“今儿上午,静安寺路那边死了个人。”
白世维压低了声音,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他的签名,就在你上回看过的那些文件上。”
惠特克放下搅拌咖啡的银匙。
银匙磕在瓷碟上,叮一声。
“死因?”
“枪打的。”
白世维眼皮没抬。
“现场留了张纸条,四个字,叛国者死。巡捕房正在收尸。”
惠特克没再问什么。
他拿起桌上的牛皮纸信封,撕开封口,两份文件滑了出来。
第一份,是兴亚院华中联络部南京出张所物资统制课票据的照片副本。
第二份,上海与南京同源比对分析表。
这张表是徐望川让沈玉兰带着翻译,熬了两天两夜赶出来的。上海产业清册和南京物资票据,按编号、日期、签章格式逐项对照,条理清楚。
惠特克盯着表格数据,一行行往下看。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手指按在底部那行字上。
“两地文件均出自兴亚院华中联络部统一制式,属同一行政体系在不同城市的执行记录。”
两根手指捏着纸边,把纸都捏出了褶。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喉咙动了一下。
外间打字机的声音停了一瞬,随即又噼啪的响了起来。
惠特克把两份文件重新折好,塞回牛皮纸信封,放进西装内袋,手掌按了按。
他站起身。
“这够了。”
白世维靠在椅背上,右手搭着椅子扶手,左手端起茶碗挡住半张脸。
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这是给你上报用的。公开那头照旧,分三步走。”
差不多同一时间。
曹家渡圣公会分堂后院。
铁栅栏门轻轻一响。
凯瑟琳姆姆提着一个牛皮纸袋,快步走过去。门外站着一名美侨妇女,两人隔着栅栏很快完成了交接。
纸袋里装着关于米勒牧师遇害和教堂遭洗劫的证词。
这份文件是凯瑟琳自己写的,汇总了米勒生前的口述、好几个教众的目击记录,还有一个修女补充的细节。
七十六号冲进教堂、打伤人、强行抓走米勒的全过程,都写在了上面。
纸袋底下,还压着七张教堂被打砸后的现场照片。
下午一点。
美侨妇女推开合众社上海分社编辑部的大门,走到编辑杰克逊的办公桌前。
牛皮纸袋扔在桌上。
杰克逊上周接到过一个神秘电话,对方只说了句“曹家渡那边有料”,留下凯瑟琳的名字就挂了。
他抽出照片。
圣坛被推翻,长椅断裂,他盯着照片上米勒牧师头部受伤的画面,半天没动。
他推开手边的废稿。
抽出一张打字纸卷进滚筒,双手砸向键盘。
键盘被砸的啪啪直响。
首行标题敲了出来。
上海美国教堂遭伪政权武装洗劫。
一点三十分,公共租界。
街上一阵自行车铃响。
一个看着像跑街小贩的外勤人员走进《大美晚报》大楼一楼大厅,走到前台,将一个没有署名的信封拍在台面上。
“致编辑部,急件。”
丢下这句话,转身出门,钻进了街头人流里。
前台拿着信封送进了主编室。
值班编辑撕开信封,抽出一份证据摘要。
里面是产业清册核心页面的照片、傅宗扬自白书的摘要翻译,红笔标出了梅机关日文批注的来源和性质。
首页是一份中英双语说明,黑体标题很扎眼。
日本兴亚院系统性侵吞上海英美产业证据概览。
值班编辑抓起桌上的黑色摇把电话,直接要通了工部局新闻处的内线。
“《大美晚报》。我们手里有份材料,是兴亚院吞英美产业的,你们给个说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不予置评。”
编辑挂断电话,嘴角扯了扯。
他拿起红蓝铅笔,在排版纸上写下一行副标题。
工部局官方表示不予置评。
下午两点。
公共租界巡捕房侦缉处正式发布警情通报。
通报把铜仁路枪击案定性为“政治暗杀”。
死者身份全面公开。
伪上海市政府产业整理科专员,傅宗扬。
现场遗留纸条“叛国者死”被一字不差的印进通报正文。
徐望川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指针刚过两点半。
他摸出根烟叼在嘴里,没点,就这么咬着,眼睛盯着窗外法租界的梧桐树影。
下午三点。
各大通讯社的电报机嗒嗒作响。
巡捕房的警情通报和合众社杰克逊写的教堂洗劫新闻,差不多同一分钟送到了各大报社的编辑部。
两条新闻摆在一起,效果就出来了。
左栏,伪政权专员当街遇刺,现场宣判叛国。
右栏,美国教堂遭洗劫,英美产业面临系统性侵吞。
不用谁引导。
经手侵吞的操盘手,被当街裁决。
教堂里的血还没干。
两下一对,一下就把事情对上了。
整个上海的舆论都炸了。
傍晚五点,大丰贸易行。
马驰原走进二楼房间,递给徐望川一张折叠的字条。
萨文科夫渠道刚传来的加急件。
徐望川展开。
惠特克的字迹很潦草。
材料已进入我的上报流程。同源分析是关键件,华盛顿会看到。
他摸出打火机,擦出火苗,点燃字条边缘。
火光从下往上映着他的脸,眼角的褶子深了一分,嘴角没动,但喉咙里滚出一声很轻的笑。
灰烬落入铜盘。
徐望川拍了拍手上的残灰,手指在桌沿叩了两下。
“鱼上钩了。”
停了一拍。
“接下来,就看华盛顿那边的胃口有多大。”
晚上七点,法租界街头。
报童挥舞着报纸在街角奔跑叫卖。
《大美晚报》晚间版准时出街。
沈玉兰买回三份报纸,走上二楼,把报纸平摊在桌面上。
拿起剪刀,咔嚓两声,剪下了版面。
头版右下角,一篇五百字的独家报道占了醒目位置。
标题粗黑。
产业整理科专员遇刺身亡,生前经手大量英美教会资产。
通篇没有“军统”二字,也没指名说是日军下令。
但它把傅宗扬的专员职务、经手英美产业的具体数量,以及米勒牧师在教堂被打到伤重身亡的事,一条条摆在同一个版块。
沈玉兰放下剪刀,把剪下的版面按时间线贴在简报板上。
手指用力按平边角。
“这些报道……”
她转头看向窗边。
“日本人看到了没有?”
徐望川站在窗前,望着法租界亮起的路灯。
远处巡捕的哨音隐约传来。
“看到了。”
他转过身,双手按在桌面边缘。
“不光看到了,他们现在一定很忙。”
沈玉兰盯着报纸上的黑体字。
徐望川站直身体。
脸上没有笑意。
“他们在开会。”
话音沉了下去。
“在研究怎么把火压下去。”
徐望川知道,真正的考验从现在才算开始。
日本人绝不会吞下这个哑巴亏。
他们一定会动手。
徐望川看向漆黑的窗外。
手指压在剪报上“叛国者死”那四个字。
他们的第一刀,会劈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