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丰贸易行后院,天色还没全暗下来。
陈恭澍蹲在院子里的水缸旁边洗脸,凉水泼了一把又一把。
徐望川搬了张条凳坐在廊下,手里摊着白世维画的那张货仓平面图。
码头是苏州河边的光裕码头旧仓,三面靠水,只有北边一个正门,两个侧门。季云卿的人在正门和东侧门各安了暗哨。
陈恭澍从水缸里捞起毛巾擦了两把脸,甩了甩水,走过来蹲在条凳旁边看图。
西侧门呢?
锁死了,上了两道铁链,从外面撬开动静太大。
不走门。陈恭澍的手指点在图上画着码头泊位的位置,从水路摸过去。仓库靠河那一侧有个卸货台,平时用来吊装货物的,台面离水面不到一丈,人可以翻上去。
看守多少人?
白世维的人下午去摸过了。正门两个,东侧门一个,仓库里面四个,加上一个管事的,总共八个人。
徐望川折起图纸,塞进上衣口袋。
八个青帮看场子的,你用多少人?
陈恭澍站起来:十二个够了。四个走水路翻卸货台,四个摸掉正门暗哨从北面进,留四个在外围接应。
枪带不带?
带短的,不用长家伙。仓库里面空间窄,打起来施展不开。
徐望川想了想:尽量别开枪。季云卿的人死了,这笔账算到谁头上都不好收场。
缴械就行?
缴械,捆上,塞进仓库角落里。天亮之前我们的船开走,让他们自己挣脱绳子去报信。
陈恭澍咧了一下嘴:那我带两卷麻绳。
记得在墙上写几个字。
写什么?
徐望川拿起一根树枝,在地面上划了四个字。
抗日锄奸。
陈恭澍看了一眼:这不是把火往抗日武装头上引吗?
徐望川把树枝扔掉,拍了拍手上的泥,季云卿损失这批货,头一个怀疑谁?吴四宝。上个月他跟吴四宝在十六铺为棉纱差点动刀子,这仇还记着呢。
可这四个字一写上去,他就不会怀疑吴四宝了。
不,他会更恨吴四宝。徐望川说,季云卿是老江湖。他一看这四个字,准觉得是吴四宝故意写的——栽赃给抗日武装,好把自己摘干净。
陈恭澍愣了两秒,笑出了声。
你这脑子,拐的弯比苏州河还多。
别夸了,赶紧去准备,十一点出发。
陈恭澍起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被徐望川叫住了。
恭澍。
药拿到之后,先清点。把磺胺和其他杂药分开装,磺胺全部运回来,其他的扔河里也行。
明白。陈恭澍摸了摸下巴的胡茬。
陈恭澍带上了院门。
梅机关三楼,松本课长的办公室。
杨文远端着一摞文件走进来,弓着腰把文件放在桌角。
课长,南市的尾数清好了,附了一份统制品总表,涩谷长官要看的那个。
松本翻了两页,点了点头:放那儿吧。
杨文远转身要走,松本叫住了他。
杨君。
涩谷准尉今天下午又来过一趟,翻了你的抽屉。
杨文远的后背紧了一下,等弯腰的时候已经看不出来了。
准尉是在执行公务,我理解。
松本放下文件,摘了眼镜擦了擦镜片。
你是旧商行出来的,做事我看得见。涩谷那个人不讲情面,你当心点。
是,谢谢课长关照。
杨文远退出办公室,顺着走廊往档案室走。
经过废纸回收点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铁皮桶里的废纸已经堆了半桶。负责收废纸的工友老刘正蹲在桶旁边拨弄纸团,看到杨文远过来,抬了抬下巴。
杨文远没停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揉成团的纸球,随手往铁皮桶里一扔。
老刘,今天的废纸烧不烧?
还没到烧的日子,下礼拜二才烧。
杨文远走了。
老刘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铁皮桶拎到走廊尽头,桶里多出来的那个纸团被他捏在左手心里。
下楼的时候,老刘在楼梯拐角碰到了从外面进来的送水工。两个人擦肩而过,纸团换了一只手。
送水工出了梅机关的后门,拐进了一条弄堂。弄堂口的馄饨摊上,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正在吃馄饨。送水工要了一碗阳春面,坐在年轻人旁边,把一团脏兮兮的纸球放在桌面上。年轻人吃完最后一只馄饨,顺手把纸球揣进了裤兜。
半个钟头后,纸球摊开在大丰贸易行的后院桌面上。
徐望川拿着放大镜凑近了看。纸面上用极细的铅笔尖写着两行小字,笔画浅得几乎看不清。
第一行是一组编号和日期。
第二行更短。
磺胺,四十箱。
徐望川放下放大镜,用打火机把纸球点着了,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丢进了脚边的铁盆里。
四十箱磺胺。徐望川说,季云卿啊季云卿,你从日本人嘴里叼肉吃,也不怕把牙给崩了。
沈玉兰从前楼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查清楚了?
杨文远那边传出来的。季云卿的那批货确实是从日方军需统制配额里截出来的,编号对得上。
沈玉兰把茶杯放在桌上。
四十箱磺胺在黑市上什么价?
看品相和渠道,保守估计,两万五到三万美金。
沈玉兰手里的铅笔停了一下。
三万美金。
对,够我们撑两个多月了。徐望川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那今晚?
今晚老陈带人去。
徐望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嗬了一声。
你现在去办件事:把大丰在法租界那个临时库房腾出来,今晚货运回来得有地方搁。
库房就那么大,四十箱……
先塞进去再说,挤一挤,又不是住人。
沈玉兰白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夜里十一点,苏州河南岸。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的,到十一点已经变成了连片的大雨。
陈恭澍带着十二个人在河岸边的芦苇丛里集合,每个人都穿着黑色的短打,脸上抹了锅灰,腰间别着短枪和匕首。
两条舢板从芦苇丛里拖出来,滑进了黑沉沉的河面,桨声被雨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