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场设在南天门外的一处废弃偏殿,屋顶的灰瓦缺了几块,阳光顺着缝隙漏下来,打在坑洼不平的青砖地上。
楚天阔一脚踹在紫檀木考桌腿上,桌子歪倒在地,抽屉里的空白玉简散落一地。他靴子边缘沾着的一点红泥,不偏不倚蹭在了最上面那块玉简上。
“让我背凡人的酸诗?苏长安,你脑子被天雷劈坏了?”楚天阔下巴扬着,身上那件用金线绣着云纹的锦袍随着动作晃了晃。他身后跟着四个世家子弟,都抱着胳膊,满脸不屑地盯着主考台。
苏长安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没抬头。他手里拿着一支秃了毛的毛笔,笔尖悬在名册上方,一滴墨汁慢慢凝聚,滴在纸上晕开一个黑点。
“楚天阔,青云楚家少主。”苏长安终于抬起眼,目光从名册移到对方脸上,语气平得像在念菜单,“根据新规,未通过基础诗词考核者,不予发放本月灵力配额。你闯考场,按扰乱秩序罪,扣除半年配额。”
“配额?老子天生雷灵根,需要靠你发这点残羹冷炙?”楚天阔气极反笑,猛地向前踏出一步。他体内的灵力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偏殿里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地上的碎木屑被气浪卷得悬浮在半空。
他身后的四个世家子弟也顺势释放出灵压,五股气息交织在一起,逼得角落里几个正在备考的散修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苏长安,你不过是个接盘的文曲星君,真把自己当盘菜了?”楚天阔走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苏长安的眼睛,“今天这考核,我楚天阔不参加了。不仅我不参加,我还要砸了你这破考场,让全仙界看看你搞的什么名堂。”
苏长安没接话。他放下毛笔,拿起桌边那个边缘缺了个口子的青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茶水顺着杯壁的裂缝渗出来,沾湿了他的指尖。
“你听不懂人话?”楚天阔见自己被无视,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右手猛地握住了腰间的本命飞剑剑柄。剑鞘上的铭文亮起微光,刺耳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偏殿里格外清晰。
“我听懂了。”苏长安放下茶杯,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抬起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色微光。
“但你好像没听懂天道的规矩。”
苏长安看着楚天阔,嘴唇微动。没有繁复的法诀,也没有震耳欲聋的咒语,只有两句轻描淡写的凡间诗句在偏殿内响起。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话音落下的瞬间,楚天阔握剑的手僵住了。他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规则之力从头顶直灌而下,没有金光万丈,也没有雷霆万钧,只是一道灰白色的光柱无声无息地穿透了屋顶,笼罩在他的身上。
他体内那引以为傲的雷系灵力,像是被戳破了底的水袋,顺着经脉和毛孔疯狂往外泄。那些灵力化作细微的白烟,在空气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我的灵力……你对我做了什么!”楚天阔脸上的傲慢瞬间崩塌,他拼命想要调动丹田里的本源,但那里此刻空空如也,连一丝灵气都榨不出来。他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青砖地上,手里的本命飞剑“哐当”一声掉在一旁,剑身上的铭文彻底黯淡了下去。
他身后的四个世家子弟吓傻了,悬浮在半空的木屑失去了灵力支撑,噼里啪啦掉了一地。没人敢上前,也没人敢说话。
苏长安收回手,指尖的灰白微光彻底熄灭。他垂下眼帘,视线边缘有一瞬间的发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强行对金仙级别的世家少主动用言出法随,切断其灵根连接,代价是抽干了他这具身体近三成的本源神力。
他放在桌下的左手微微发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借着疼痛保持清醒。
偏殿外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厚重的云层在头顶翻滚,一只巨大的半透明眼球在云层后若隐若现。那是天庭监察使的神识。冰冷的视线穿透云层,扫过偏殿,在苏长安身上停留了足足三息,随后云层合拢,阳光重新漏了下来。
殿内柱子后的阴影里,李太虚摸了摸花白的胡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楚天阔,又看了看脸色苍白但神色平静的苏长安,默默往阴影深处退了半步。
“你……你废了我的灵根?”楚天阔趴在地上,声音嘶哑,双手死死抓着青砖的缝隙,指甲断裂渗出鲜血。他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盯着苏长安,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苏长安,你敢动我!我父亲是楚天河,我爷爷是楚狂生!你断我灵根,就是跟整个青云楚家不死不休!”
“楚天河上个月刚因为灵力枯竭走火入魔,楚狂生连床都下不来。”苏长安从笔架上拿起那支秃笔,在名册上楚天阔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红色的叉,“你指望他们来给你报仇?”
楚天阔的呼吸停滞了,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灵力配额停发,灵根封印,留校察看。”苏长安合上名册,把笔搁在砚台上,“下一个。”
楚天阔瘫坐在地上,看着苏长安毫无波澜侧脸,终于意识到自己踢到了一块多硬的铁板。他颤抖着站起身,连掉在地上的飞剑都没敢捡,带着四个同样脸色惨白的世家子弟,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偏殿。
偏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角落里漏风的窗棂上,半截蜘蛛网被穿堂风吹得晃了晃,粘住了一只飞过的灰蛾。
苏长安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桌上的青瓷茶杯边缘,那道裂缝似乎又变长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