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安没有当场敲定合作的细节。
他是一个谨慎的人。
陈默从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后的每一个动作都能看出这一点。
他没有像何东林那样激动得拍桌子,也没有像周经理那样豪爽地一拍即合。
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问了几个非常具体的问题。
“陈师傅,你的推拿和康复治疗,主要针对哪些类型的伤病?”
“软组织损伤、关节错位、慢性劳损、运动损伤康复。”
陈默给他倒了杯茶,“骨折我不治,需要手术的我建议去医院,但不需要手术的、医院觉得没有特别好的办法只能静养的。”
“比如腰椎间盘突出引起的神经压迫症状、肩周炎、膝关节退行性病变,这些我能处理。”
林子安点了点头,又问:“你之前在哪些工地服务过?”
“蓝海建设的翠湖工地,签的劳务合作协议。”
“安全巡检加急救康复,底薪八千加计件绩效。”
“另外我之前跟着散工队做过搬运和墙体修复,星澜小区何东林家的水泡房是我修的,城东刘房东的两套房子墙面翻新也是我做的。”
林子安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星澜小区是江城最高档的商品房小区之一,何东林这个名字他也有印象。
金融圈里的人,在好几个行业群里都推荐过一个修墙的师傅,说手艺好、价格公道、不挑活。
原来就是眼前这个人。
“何东林在群里推荐的那个修墙师傅,就是你?”林子安问。
“如果他说的是那个扛过楼的,那就是我。”
林子安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在铺子里走了一圈。
他仔细看了墙上的推拿床、中药柜、候诊区的椅子,又抬头看了看楼上。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门口那块老槐树木板的招牌上,“回春堂”三个字写得不算漂亮,但笔锋里有股子倔劲。
“陈师傅,我不是蓝海建设的周经理。”
林子安转过身来,语气很平和,“周经理找你,是因为他的工地需要有人做急救和简单理疗。”
“我找你,是希望你能承担更大的责任。”
“瀚海建筑目前有三个在建项目,其中最大的一个是城北的‘瀚海天汇’商住综合体,工地上有将近五百个工人。”
“我的需求不是出了事再去救人,而是在出事之前就减少伤病发生的概率。”
陈默放下茶杯,意识到林子安接下来说的话会很重要。
“建筑工人的伤病率比大多数行业都高。”
“腰肌劳损、腰椎间盘突出、肩袖损伤、膝关节退变,这些病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是长年累月的高强度劳动造成的。”
“工人自己不当回事,疼了就忍,忍不住了就吃止痛片,实在动不了了才去医院,去了医院也大多是开点药就让回去休息。”
“但休息一天就少挣一天的钱,所以大部分人选择不休息,继续带伤干活,恶性循环。”
林子安的语气始终很平稳,但他说的话每一条都戳在建筑行业最痛的软肋上。
陈默在翠湖工地待了一段时间,对林子安说的这些再清楚不过了。
老杨腰疼了十一年没去过医院,这不是个例,是常态。
“所以你希望我做的不只是急救和推拿?”陈默问。
“我希望你帮我做三件事。”
林子安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给工地上的工人建立伤病档案,每个人进场的身体状况、有没有旧伤、旧伤的位置和严重程度,你都要记录下来。”
“第二,根据每个人的情况,制定针对性的康复训练方案,不需要复杂的器械,就是一些简单的拉伸和肌肉训练动作,可以在工棚里完成。”
“第三,定期巡检,发现隐患及时干预。如果有人旧伤复发或者出现新的损伤苗头,你要第一时间处理,该休息的建议休息,该转诊的建议转诊。”
陈默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林子安说的这三件事,听起来是康复师的工作内容,但实际上比普通康复师的责任大得多。
建立伤病档案意味着他要对五百个工人的身体健康负责;
制定训练方案意味着他必须具备一定的运动康复和体能训练知识;
定期巡检意味着他要对伤病发生的风险有预判能力。
这不是一份轻松的工作,但这也正是《经络推拿与运动康复》技能真正擅长的领域。
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而是从源头入手,用康复训练来预防伤病。
“我能做。”陈默说,“但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伤病档案的建立需要时间,五百个人不可能一天做完。”
“我需要至少两周来完成初次筛查,这期间每天至少要有三个小时专门用来做检查和记录,不能跟急救和推拿的时间冲突。”
“第二,我给出的休息建议和转诊建议,你得让项目经理配合执行。”
“如果一个工人腰伤严重到我建议休息三天,项目经理为了赶工期不让他休息,那我建的档案和方案就是一张废纸。”
林子安微微一笑,是那种终于找到对的人的笑。
“这两个条件我都能答应你,瀚海建筑的项目经理是我直接管的,你的建议,他们会听。”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提前拟好的合作协议,递给陈默。
协议的内容简洁明了,但分量不轻。
陈默以个人身份与瀚海建筑合作,负责瀚海天汇项目的一线工人伤病预防与康复治疗。
薪酬结构比蓝海建设更优厚:
底薪一万,绩效按实际处理的人数和康复效果综合评定,每月不低于一万五。
合作期限一年,试用期一个月。
工作时间弹性安排,不强制坐班,但突发事件需要随叫随到。
最重要的是,协议条款里专门加了一条:
康复师的休息建议和转诊建议,项目部必须执行。
林子安不仅听进去了陈默的条件,还直接写进了合同里。
陈默看完协议,抬头看了林子安一眼。
这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做事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项目经理都要细致和尊重人。
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没有模棱两可的条款,每一行字都是实实在在的承诺。
“行。”陈默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林子安也签了字,然后伸出手,两人握了一下。
林子安的手跟周经理一样粗糙有力,但握法不同。
周经理是用力猛握恨不得把你手捏碎的那种热情,林子安是稳稳当当的一握,力道适中,但你能感觉到他手掌里全是老茧。
一个总经理,手上全是老茧,这说明他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看图纸的人。
“陈师傅,其实还有一件事。”
林子安收起协议,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犹豫,跟之前谈合作时的沉稳果断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