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后的第一个周末,林泠起得比平时早。
倒不是刻意,是生物钟被五一的早起节奏调了过来。五点半睁眼,窗外梧桐树上的白头翁已经在叫了,声音比四月份的时候更亮更急,大概是孵了一窝小的,天不亮就得起来找食。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签了到,领了十块钱红包,然后盯着天花板上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那一线晨光发了会儿呆。
这次去固城湖带回来的东西不少。一张比赛第一的证书,被他在抽屉里跟系统奖励的那张定制竿图纸放在一起,压在最下面。一份方岩手绘的水文测绘数据,折得整整齐齐夹在笔记本里,铅笔标注的水深线和草区分界线还带着橡皮擦过的痕迹。
他翻身坐起来,从竿架上拿起那根新竿子。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打在哑光漆面上,没有反光,只映出一层温润的暗灰色泽。握把的防滑缠线是周长海手工绕的,缠得细密紧实,线距均匀,手握上去不滑不硌,刚好嵌进指缝里。他空甩了两下,竿梢的弹性比备用竿柔和,但腰力很足——空挥的时候能感觉到竿身的力量过渡是分两段的:前段轻快灵敏,后段沉稳有力,中间没有断层。
今天是五一假期的最后一天,高速上堵不堵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江城的几条野河五一期间肯定被人满为患。白马河估计栈道上全是人,城郊小河更不用说,张磊说上周去的时候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他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试新竿子,西郊湿地是最合适的选择。
西郊湿地秋天去过一次,那次是跟张磊老周陈浩一起去的,芦苇荡连杆鲫鳊,转战荷花塘之后用秘制饵料全队爆护,他还破了当时的个人纪录。但那也是秋天的事了。春天的西郊湿地水情肯定不一样——秋天的时候荷花谢了、荷叶枯了、芦苇开始变黄,水面上开阔,选位逻辑偏向深水区和水道交汇处。春天水草刚长起来,芦苇还是嫩绿的,荷花才开始冒芽,鱼群的分布应该会重新向浅水区和草区集中。
装备昨晚就理好了。新竿子放在竿包最外侧,备用竿也带了,以防新竿子在实际作钓中暴露出什么问题。饵料带了两款——固城湖带回来的春季配方还剩几袋,发酵豆粕粉的比例是针对肥水调过的,西郊湿地的水质比固城湖瘦但比白马河肥,属于中等偏肥的水体,用固城湖的配方可能需要微调。另外多带了一袋基础饵料,万一现调也有原料。
出门的时候还不到五点。小区里的路灯刚灭,天空是那种介于灰蓝和鱼肚白之间的颜色。车子驶出城区,上了去西郊的省道。五一假期最后一天,出城的车不多,但进城的方向已经开始排队了。路两边的大片麦田在晨光里泛着青绿色,麦穗刚开始灌浆,风吹过去的时候整片麦田像水面一样起了波浪。车窗开了一条缝,麦田的清香混着早晨特有的湿润凉意灌进来。
到了西郊湿地,停车场只停了一辆面包车,车身上溅满了干掉的泥浆,挡风玻璃上夹着一张手写的“钓鱼票已购”纸条。他拎着装备往芦苇荡方向走。春天的西郊湿地跟秋天来的时候判若两地。芦苇从枯黄变成了翠绿,新长出来的苇秆比人还高,叶片宽大肥厚,在晨风里沙沙地响。荷花塘那边的水面平静如镜,水底下能看到一丛一丛刚冒出泥面的荷叶嫩芽,紫红色的,还没展开,像一根根插在水里的短棍。水草从岸边一直延伸到离岸十几米的位置,水面下暗绿色的草床在微波里轻轻晃动。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草腥味和泥土味,比固城湖淡了不止一个量级——如果说固城湖的空气是浓汤,西郊湿地的空气就是清茶。
他沿着芦苇荡边缘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看水面。秋天选位的那几个老钓点——水闸口、荷花塘转角、芦苇荡水道交汇处——现在的水深和草密度都变了。水闸口的水位比秋天高了半米,原来的浅滩被淹了,鱼群可能还在但分布变了。荷花塘的荷叶还没长起来,水面太空旷,春天鱼群不会在没有遮蔽物的开阔水域长时间逗留。芦苇荡水道交汇处倒是个不错的选择——水道两边是密不透风的芦苇丛,中间一条宽大概七八米的水道,是鱼群从深水区往浅水区移动的天然通道。但那个位置的风向不好,今天刮的是东南风,水道正好对着风口,水面上的浪花比别处大。
他最后选的位置是芦苇荡和一片新长出来的菹草丛交界处。这个位置秋天来的时候是干的,水位低,泥滩露在外面。但春天涨水之后,泥滩被淹了,形成了一片水深大概一米五左右的浅水过渡带。左侧是密不透风的芦苇丛,右侧是稀疏的菹草丛,中间有一个天然形成的空隙,大概圆桌大小,水面露出暗绿色的湖水。水面上有几串细密的气泡——鲫鱼星,间隔均匀,缓慢移动。
支好钓椅,抽出新竿子。五米四的长度在湿地这种半开阔半遮蔽的水域刚好——短了够不到草区边缘的深水过渡带,长了在芦苇丛里不好操作。他先空抛了几竿找手感,新竿子抛投的反馈跟他之前用的几根竿子都不太一样。备用竿偏硬,抛投的时候力道直接传到铅坠,落点精准但容错空间小。主力竿偏软,抛投的时候竿梢弹性好,容错空间大但精准度稍差。这根新竿子的抛投手感介于两者之间——竿梢在发力的时候会微微弯曲,给线组一个柔和的初速度,但竿腰很稳,不会因为竿梢的弹性而影响落点控制。试到第六竿的时候,铅坠已经能稳稳地落在草洞正中间,落点误差不超过巴掌大。
调漂。他用了固城湖比赛时调整过的调漂方案——调平水钓两目,偏钝。西郊湿地的水质中等偏肥,水底是新淹没的泥滩,淤泥层比秋天厚了不少。饵料如果到底陷进淤泥里,鱼拱半天找不到。他把浮漂又往上推了半目,钓两目半,让饵料在淤泥层上方悬浮大概五公分。
饵料用的是固城湖带回来的春季配方——发酵豆粕粉版本。他打开饵料袋闻了一下,发酵的酱香味还在,但比刚做好的时候淡了一些。掰了一小块捏了捏,质地还行,在手里能感觉到适度的黏性。加水搅拌之后揉打了大概三分钟,直到饵团拉丝之后能扯出细长的纤维。捏成球放在水面测试,入水之后慢慢散开,雾化速度比在固城湖的时候快了一点——西郊湿地的水温比固城湖高大概两三度,水温高雾化快,这个差异在正常范围内。
打了点窝料打过去。第一竿抛出去,浮漂稳稳地立在草洞正中间。等了大概一两个小时,浮漂轻轻点了一下,然后缓慢地往上顶了半目。鲫鱼口——跟固城湖草洞里的口比起来,动作更干脆利落。固城湖的肥水鲫鱼口闷闷的,被水里的悬浮颗粒缓冲过;西郊湿地的水质更清瘦一些,鱼的吃口信号传导更直接。提竿,新竿子弯了下去。
竿梢先弯——前段百分之三十的软调区域在中鱼瞬间发挥了作用,鱼咬钩之后的第一个冲刺被竿梢的弹性缓冲掉了,没有把力道直接传到竿腰。紧接着竿腰开始受力——后段百分之七十的硬调区域顶住了鱼的拉力,把鱼控在原地没有让它往芦苇丛里钻。这个过渡很平滑,从缓冲到硬控之间的衔接没有一个明显的力量突变,中鱼之后竿身从头到尾的弧度是均匀渐变的。提出水面是一条三两左右的鲫鱼,鳞片银白完整,比固城湖的土鲫颜色浅了不少。
摘钩入护。他握着新竿子,在手里掂了掂。好竿子不是说能钓多大的鱼,而是竿身的每一段都在它该用力的地方用力、该缓冲的地方缓冲——碰到小鱼的时候竿梢能让你感觉到鱼摆头的每一下细微震动,碰到大鱼的时候竿腰能给你足够的支撑力让你放心控鱼。这个感觉不是数据能说明白的,数据只能告诉你碳布吨位和锥度,但锥度过渡是否平滑、碳布铺层是否均匀、导环间距是否合理——这些东西最后都会在实战中通过手感放大。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又连续上了六条鲫鱼、两条鳊鱼。窗口期跟春天的正常规律一致——早上六点到九点,水温从夜间低点回升到鱼类的舒适区间,进食行为集中爆发。草洞里的鱼口密度比秋天低——秋天是鱼类贴膘的季节,进食强度大;春天是产卵前的窗口期,鱼群活动以迁移和寻找产卵场为主,进食频率不如秋天密集。但今天上来的鲫鱼个体普遍比固城湖草洞里的大一圈,最小的一条也有三两左右,最大的一条半斤多。西郊湿地的鱼经过一整个冬天的消耗,体型偏瘦长,但拉力比肥水鱼更猛——瘦水鱼肌肉密度高,挣扎力道更大,同样大小的鲫鱼,西郊的比固城湖的至少多遛半分钟。
九点左右,太阳升高了,芦苇的影子在水面上缩成窄窄的一条。鱼口渐渐缓了,他趁着停口间隙把竿子架在竿架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从包里拿出保温杯喝了口水。这时候他注意到不远处的水闸口方向走过来一个人——一个大概五十来岁的男人,背着竿包,手里拎着一个马扎,正沿着芦苇荡边缘往这边走。走近了才看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袖口磨得发亮,脸上的皮肤被太阳晒成古铜色,手里拎着一根竹制并继竿——竿身氧化成深蜜色,三节,跟外公那根老竹竿几乎一个年代的东西。
那人在离林泠大概十米的位置停下来,把马扎放好,也不支竿架,直接把竹竿往膝盖上一架。
那人把竹竿轻轻一甩,七星漂稳稳地落在一个草洞边缘。他用的不是立漂,是七星漂——七颗小浮子穿在鱼线上,水面露两颗,水下一颗,其余四颗沉在下面。这个漂法林泠在固城湖见李建国用过,是肥水草区老钓手们的传统装备。
那人忽然又开口了:“你那根竿子的调性是三七偏二八?”
林泠愣了一下:“您光看竿身弧度就能看出来?”
“竹竿钓久了,看碳素竿也拿竹竿的眼光去看。”那人侧过头,用下巴指了指林泠手里的竿子,“你刚才中鱼的时候竿梢先弯然后竿腰顶上,三七偏二八。这个调性适合水草区。”
“您也是本地钓友?”
“住这附近,钓了四十年了。”那人把竹竿提起来,重新挂了一条蚯蚓,“这片芦苇荡的水位变化、水草分布、鱼群迁移路线,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不是炫耀,是真的觉得不值一提。就像在说“这条路我走了四十年”一样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