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周的周六,林泠比约定时间早了半小时到。五点半的西郊湿地刚从天光里醒过来,芦苇荡上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水面上有鱼星在冒——不是密密麻麻的那种,初夏的窗口期短,早口更集中也更安静。他停好车,把老竹竿从红木盒里拿出来,竿身握在手里微微发凉。上周严世和说“带根软点的竿子,你那根老竹竿就行”,他今天特意把碳素竿都留在了后备箱,只带了这一根。
等了不到十分钟,芦苇丛里传来脚步声,严世和扛着竹竿走出来。他今天换了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袖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脚上还是一双解放鞋。看到林泠手里的老竹竿,他微微点了点头,招了下手示意跟上。
“回水湾在水道下游,离这儿大概走一刻钟。那个位置河道突然收窄又放宽,在收窄处形成了一小片回流区。水流从上游冲下来撞到收窄口的陡坡,分成两股——一股继续往下走,另一股被弹回来,在湾子里转圈。”严世和一边走一边说,用竿子拨开挡路的芦苇,“转圈的这股水流会把上游漂下来的草籽、昆虫尸体、碎屑都搅在一起,在湾子里沉淀下来。湾子外面的鱼早就摸透了规律——想找吃的,去回水湾。但湾子里面有两根沉木,不知道是哪年倒进去的,卡在水底,挂底风险大。我这些年在这儿废了不下十副线组,换回来的是一批大鲫鱼和几条老鲤鱼。今天水位刚好,沉木的尖角应该刚好在水面下三四十公分,能钓但不好钓。”
林泠跟着他穿过一片比人还高的芦苇丛,脚下的泥土越来越湿,踩上去能渗出水来。走了大概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水道的尽头被一段陡坡截住,河道在这里猛地收窄到原来的一半宽,然后又突然放宽,在右侧形成了一个口袋形的回水湾。湾子的水面平静得几乎看不出流动,但仔细看能看到水面上的浮萍在缓慢地绕圈——那是回流在转。水面上方悬着几根柳条,长长的柳枝垂到水面上,在微风里轻轻晃着。湾子深处隐约能看到水面下两个暗色的影子,那是严世和说的沉木——两根胳膊粗的树干斜着卡在水底,在水面下三四十公分的位置露出两个不规则的尖角。
“看到沉木的位置没有?”严世和用竿子指了指水面下的阴影,“窝子打在沉木上游大概一米的位置,别打到正上方——正上方挂底率百分之百。窝子打在上游,水流会把饵料碎屑往沉木方向推,鱼在沉木附近待着,闻到味道自然会顺着水流往上找。”
林泠选了湾子入口处一个相对平缓的位置支钓椅。脚下的泥岸被水流冲刷得很平整,踩上去能感觉到底下是硬泥底,不陷脚。他把老竹竿组装好,握在手里掂了掂——竹竿比碳素竿重,但在回水湾这种需要精确控制落点的微操场景里,竹竿自带的重量反而让抛竿更稳。他空抛了几竿找手感,竹竿在空中画弧的速度比碳素竿慢半拍,铅坠落水的声音更沉更闷。试到第六竿的时候,他终于把落点稳在了严世和说的那个位置——沉木上游一米,偏左半米。
调漂用的是调平水钓一目,极钝。回水湾有个特殊的鱼情——水面上的回流在转圈,但水底的流速跟水面不一样,回流只影响表层二三十公分的水,水底的水流其实很慢。窝子打下去之后饵料碎屑不会马上被冲走,而是会在沉木附近慢慢沉淀。这个环境下鱼吃饵的动作比静水更轻更慢——不是因为鱼口轻,是因为鱼在沉木边上吃东西的时候会很小心,含一下吐一下,确认没有危险才吞。钓得太灵的话,浮漂会在鱼含饵的第一下就给出信号,提竿要么空竿要么挂不牢。钓钝一点,等鱼含着饵游开之后浮漂才慢慢下沉,钩子已经进嘴了,提竿稳挂。
第一竿抛出去等了不到十分钟,浮漂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停了。不是目标鱼,是小杂鱼在啄饵料碎屑。又等了大概五分钟,浮漂缓慢地往下沉了半目,不是顿口,是匀速下沉——典型的回水湾鲤鱼口,不是鲫鱼的轻点轻顶。林泠手腕一抖,老竹竿弯成一道流畅的大弧线。竹竿在中大鱼之后的反馈跟碳素竿完全不一样——碳素竿是竿梢先弯然后竿腰顶上,力道的过渡分两段;竹竿是从竿梢到竿柄整根弯成一道均匀的弧线,鱼的每一次摆头都被这道弧线拉长、缓冲、分散到整根竿身上。提竿的瞬间竿身把鱼往水面上带了半米,他左手已经摸到了抄网柄——老竹竿的慢弹性把鱼的第一次冲刺缓冲掉了大半,鱼还没来得及往沉木方向钻就被拉离了障碍区。提出水面是一条鲤鱼,目测两斤左右,鳞片金黄,尾巴在水面上拍了一下激起一大片水花。他摘钩的时候手指摸到鱼嘴里钩子挂得很深——调平水钓一目的钝口策略起作用了,鱼把饵含进嘴里之后没有立刻吐出来,而是含着游了一小段,钩子挂得又深又牢。
“第一条就是鲤鱼,”严世和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今天运气不错。”他把自己的蚯蚓钩往湾子深处抛了一竿,七星漂刚稳住就沉了一颗,提出水面是一条三两左右的鲫鱼。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窗口期稳稳打开。从六点半到八点,林泠这边又上了四条鲫鱼、一条鳊鱼。鲫鱼个体普遍在半斤左右,比水道和小镜潭的都大一圈,其中最大的一条半斤多,鳞片银白带黄,是典型的回水湾土鲫。鳊鱼不大,不到一斤,但吃口极猛,浮漂直接斜着往下拉,提竿的瞬间能感觉到鳊鱼扁扁的身体在水里横着摆头,阻力比鲫鱼大得多。
八点刚过,浮漂突然一沉到底——不是鲤鱼那种慢悠悠的匀速下沉,也不是鲫鱼那种轻轻一点然后上顶,而是直接黑漂,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硬拽下去的。他提竿,竿子猛地弯下去,竹竿整根弓成一道大弯弧,鱼线切水的尖啸声在安静的芦苇荡里格外响。大鱼。他开始在脑子里过控鱼步骤——封角度,不让鱼往沉木方向钻。右脚往前踩了一步,身体重心下沉,双手握竿把竿子往左带了三十度。鱼第一次冲刺的方向果然是沉木——回水湾的鱼太熟悉障碍物的位置了,上钩之后第一反应就是找最近的庇护所。竹竿的慢弹性在封角度的时候比碳素竿更有优势——碳素竿硬腰扛住冲刺之后回弹快,回弹的瞬间会有一个短暂的线松弛窗口,大鱼会趁这个窗口二次变向。竹竿回弹慢,没有这个松弛窗口,线始终绷着,鱼找不到变向的缝隙。
第一次冲刺被控住之后,鱼又往沉木方向冲了两次,都被他用同样的角度封住了。竹竿的弧度始终均匀,没有让任何一段竿节单独承受过大的压力。遛了大概五分钟,鱼终于被拉到水面翻了个身——草鱼,青灰色脊背,大概四斤多。鱼护口不够大,严世和帮他提着鱼护口,他用抄网从鱼尾方向兜进去,两人配合着才把鱼装进去。严世和把鱼护放回水里,直起腰说了句这条鱼是回水湾今年出水的最大一条,冬天的时候应该就在沉木下面窝着了,春天涨水才游进来。
接下来一个小时鱼口渐渐稀了。初夏的早口集中且猛,但停得也快。九点之后气温升到二十三四度,水面上的雾气散尽,回水湾的全貌露了出来——湾子不大,口袋形,入口窄肚子深,沉木在水面下若隐若现,上面挂着几缕绿色的丝状藻。林泠收了竿把竹竿一节一节擦干净放回盒子里,然后坐在马扎上翻看笔记本。今天的数据又往春季配方体系里加了一笔——回水湾属于微水流加障碍物环境,水质中等偏瘦,底质是硬泥加沉木。这个环境下鱼对饵料味型的偏好跟开放水域不同,更接近封闭小水域的偏好——发酵豆粕粉的效果不如蚯蚓,但A版纯发酵路线比b版好。
严世和也收了竿,把竹竿往肩上一扛。他说下周端午,回水湾的窗口期还在,那时候水温刚好升到二十五度左右,可以试试夏天配方——陈皮和甘草的比例加重,减少丁香的用量,中药味淡一点,天热鱼吃清淡的。他说他回去把药酒方子按夏天比例改一下,端午带过来。林泠说行,他回去把豆粕粉按夏天水温调整一下比例,发酵时间缩短到二十小时,蚕蛹粉减半。
两个人沿着芦苇丛往回走。严世和走在前面,竹竿在他肩膀上轻轻晃着。走了几步他回头问林泠端午怎么过,林泠说没安排,应该来钓鱼。严世和说那端午一起过,带两个粽子来,他带药酒,早上六点还在这儿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