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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凌晨三点半,闹钟还没响,林泠就醒了。他在床上躺了两分钟,听着窗外梧桐树上的知了还没开始叫——连知了都嫌早。签到领了红包,爬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盛夏的凌晨也不凉快,自来水从水管里流出来带着一股温吞的暖意,打在脸上激不起什么精神。他又多冲了一会儿,直到眼皮不再发沉。

今天要带的东西比平时多。新定制竿、老竹竿都带了——上周跟严世和约好了今天去南岸废弃鱼塘测瘦水区的盛夏窗口期。饵料带了夏天版发酵豆粕粉和严世和的中药酒,另外多带了一袋基础饵料以备现调。笔记本、备用线组、浮漂——常规装备。

多出来的是直播用的那套东西。手机支架、充电宝、备用数据线。这些东西是张磊上周寄过来的,包裹里还塞了张纸条,上面写着:“直播支架,伸缩的,最高能拉到两米。充电宝两万毫安,够你播一整天。别问多少钱,开播了跟我说一声,我给你当第一个观众。”他把支架拆开来试过两次——在客厅里对着电视机练了练角度,确认手机夹上去之后不会挡住自己的视线。

严世和说得对,直播本来就不用刻意说话,漂看好就行。但毕竟是第一次正式开播,他还是提前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列了今天打算展示的内容:盛夏瘦水区的选位逻辑、夏天版饵料配方跟春天的区别、窗口期判断方法。

四点到西郊湿地的时候天还完全黑着,停车场上严世和的三轮车车灯亮着,在晨雾里打出两团昏黄的光。严世和坐在车座上,手里端着保温杯,旁边放着一个折叠整齐的塑料袋。看到林泠的车灯扫过来,他拧上杯盖下了车。

“东西都带了?”

“带了。”

“直播的东西呢?”

“也带了。”

严世和点了点头,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顶棒球帽,深灰色,帽檐上印着四个褪色的字——“西郊钓协”。“这是我以前在镇钓协发的,戴了十几年。帽檐够长,遮阳效果好。你第一次正经搞直播,别晒得睁不开眼。”林泠接过来,帽子洗得很干净但帽檐内侧有一圈淡淡的汗渍印子,是长期戴过洗不掉的痕迹。他把帽子戴上,帽檐刚好遮住眉毛上方的位置,不挡视线。严世和看了他一眼,说合适,然后拎起帆布袋扛上竹竿,往芦苇荡深处走去。

南岸废弃鱼塘在湿地最南端,跟平时去的深水潭、回水湾方向相反。两个人沿着一条林泠没走过的小路往南走,芦苇渐渐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杂乱的构树林。构树的叶子宽大肥厚,在晨风里沙沙地响,树下堆着厚厚一层枯叶,踩上去软绵绵的。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树林突然到头了,眼前出现一片开阔的水面——面积比深水潭大一圈,形状不规则,岸边到处是坍塌的水泥板和锈蚀的铁栅栏。

“这个鱼塘荒了大概五六年了。以前养的是草鱼和鲫鱼,废弃之后没人管,水里的鱼自己繁殖了好几代。因为是人工塘改的,水底是沙和碎石的混合物,没有淤泥——养殖塘定期清淤,废弃之后底质还保留着当年的结构。”严世和用竿子指了指水面,水色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偏灰的清澈,透明度大概一米左右,能清晰看到水底沙石上的纹路,“水质偏瘦,跟白马河差不多。但因为废弃得久,岸边长了芦苇和水草,有一定的天然饵料来源,不算极端瘦水,中等偏瘦。盛夏水温比深水潭高一到两度——水浅,平均水深只有一米五左右,最深处也不到两米五。窗口期可能更短。”

林泠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水面。水面上有几串细密的气泡——鲫鱼星,但密度比深水潭低得多。废弃鱼塘的鱼群密度肯定比不上自然水域,但好处是鱼没有经过钓鱼人反复钓放,警惕性低。

支好钓椅,他先把手机支架架在右手边。调角度的时候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今天是他第一次正式直播,说不紧张是假的。他把支架拉到一米五的高度,手机夹上去之后反复调整俯仰角度,确认画面能同时拍到两根竿子的浮漂区域和自己取饵料的位置。然后掏出手机,打开直播平台。账号名还是当初张磊帮他起的“小林钓鱼日记”,头像还是那张秋天在白马河拍的鱼获照。直播间标题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盛夏废弃鱼塘,干货直播”。

手指悬在“开始直播”按钮上方,停了一拍。这一拍里他想了一堆有的没的——镜头角度会不会歪、说话声音会不会太小、漂相观众能不能看清、万一没口怎么办。然后他把这些念头全推到一边,按了下去。

直播间亮了。在线人数从0跳到1,然后停在1大概有半分钟。林泠低头继续手上的动作——开饵、揉打、挂饵、调漂。调漂的时候他多花了几分钟,废弃鱼塘的水深变化比深水潭复杂,水底是沙石混合物,有挖塘时留下的凹坑和沙堆。他用铅坠反复找了三次底才确定窝点位置——选在一个水深大概一米八的沙堆和碎石过渡带上。

余光扫到屏幕上的在线人数,从1跳到了3,又从3跳到了十几。三条弹幕飘过去。第一条:“来了来了!赶上开播了!”第二条:“这是哪儿?没见过。”第三条是张磊发的,六个大拇指。

“西郊湿地南岸,一个废弃的养殖塘。”林泠开口说了一句,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拍,“水质中等偏瘦,水底是沙石混合物,没有淤泥。

说完继续低头挂饵抛竿。第一竿打在沙堆边缘,浮漂稳稳立住。等了大概十来分钟,浮漂轻轻点了一下——不是顿口,是微微颤了不到四分之一目。盛夏瘦水区的鱼口比肥水区更轻,因为水清澈,鱼在进食的时候更警惕。他提竿,新定制竿弯成一道流畅的弧线,提出水面是一条二两左右的鲫鱼,鳞片银白修长,是典型瘦水鲫体型——比肥水鲫瘦长,颜色更浅。

“瘦水区的鲫鱼跟肥水区的体型不一样。同样体重的鲫鱼,瘦水区的体长要长一截,因为食物少,长得慢但拉得更长。”他把鱼举到镜头前摘钩,然后放进鱼护里。弹幕飘过去几条,有人说“第一条”,有人说“这鱼好瘦”,还有人在问饵料配方。他把饵料盒拿起来凑近镜头让观众看了一眼,简单说了两句夏天版配方跟春天的区别——发酵时间从四十八小时缩短到二十四小时,蚕蛹粉减到千分之二,加了山楂粉增酸。天热鱼口偏酸。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窗口期稳稳打开。从六点到六点四十五,新竿子上了五条鲫鱼、一条小鲤鱼。老竹竿那边上了四条鲫鱼,用的是严世和的夏天版中药酒。两种饵料在瘦水区的表现跟在肥水区有些不同——中药酒在瘦水区的扩散优势更明显,上鱼频率比豆粕粉快了不少;但豆粕粉上的鱼个体还是更大一圈,其中最大的一条鲫鱼接近半斤。他把这个差异在镜头前解释了几句,弹幕里有人在问瘦水和肥水的定义,他想了想,用最简单的方式概括了一遍:“能看清水底的叫瘦水,能看见半截胳膊的叫中等,只能看到手腕的叫肥水。鱼在瘦水里靠眼睛找饵,在肥水里靠嗅觉和侧线。所以同样的饵料在不同的水里要用不同的状态——瘦水饵料雾化可以慢一点,因为鱼会主动靠近;肥水饵料要散得更快,因为鱼需要靠扩散范围来定位。”

弹幕里有人评论了一句“内容太干了”。

钓到下午。林泠才收了竿,把鱼护拎起来对着镜头晃了一下——九条鲫鱼一条小鲤鱼,总重大概三斤多。

“现在这边等下周六继续。想看什么钓点可以在评论区留言,我找时间安排。”然后关掉了直播。

他长出一口气,靠在钓椅上。第一次正式直播,从头到尾说了比平时多不少的话,嗓子有点干。但整体节奏没有被打乱——该测的数据都测了,该对比的变量都对比了。他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看了一眼后台数据——直播结束时在线人数大概几百人,关注数涨了几十个。弹幕总数大概两百多条,大部分是在问盛夏饵料和窗口期的问题,也有几个人在问固城湖比赛的后续。

严世和那边也收了竿,把竹竿一节一节拆开放进帆布袋里,问他第一次正式直播感觉怎么样。林泠说还行,比想象的轻松,就当是多了个手机支架在拍,该钓鱼还是钓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