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北湖墨绿而沉静,裁判组的快艇在破晓前就把断坎区的黄色浮标全部收走了。林泠站在窗前看了片刻,转身开始检查今天要用的线组——浅水草区,子线可以再细一号。
六点整,码头集合重新抽签。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柴油味混着湖水的腥鲜,选手们的脚步声踩在木质码头上咚咚响。林泠把手伸进抽签箱的时候心想,昨天北湖深水断坎不是他最舒服的钓场类型,今天南湖浅水草区,该轮到他的节奏了。他展开纸条——b09号,南岸西侧。周鸿在两步外展开自己的纸条,b03号,东侧芦苇荡边缘。两人对视了一眼,周鸿晃了晃手里的号码牌,说浅水草区你的主场,今天换你追我。林泠把号码牌别在救生衣上,回了句差距不大,一竿一条的事。
七点整,裁判长吹哨。各区的船同时发动,船头切开水面,晨雾被气流冲散成絮状的白丝从船舷两侧飞速掠过。北岸的松林在视野里飞快地往后退,取而代之的是南岸连绵的芦苇荡——那些芦苇比西郊湿地的高了不止一个头,秆子粗得像小指,密密匝匝地挤在岸边,形成一道黄绿相间的屏障。芦苇丛后面隐约能看到水草丛生的浅滩,苦草和轮叶黑藻的叶片从水底一直伸到接近水面,在水面上映出一大片暗绿色的阴影。b区水域水深大概三到七米,水色偏清偏绿,能见度大概一米二——比昨天北湖的墨绿色浅了整整一个色号,说明这里浮游植物密度更低,水质更瘦,但水草覆盖率更高,是典型的草区生态。
b09号钓位在草区边缘一个向内凹陷的小湾子里。林泠下船之后没有急着支装备,先沿着岸边走了几步观察地形。钓位左侧是一片密不透风的苦草丛,草叶从三米多深的水底笔直地往上长,最长的那几片叶尖已经戳出了水面,在晨风里轻轻晃动。草丛边缘和水面的交界处能看到细密的气泡一串一串地往上冒——不是淤泥发酵的沼气,气泡大小均匀、排列有序、间隔稳定,是典型的鲫鱼在水底拱食时排出的气泡。右侧是相对开阔的水面,水色比草丛那边更清亮,隐约能看到水底的沙质底质在晨光里泛着浅黄的光。从水面上草的分布和气泡的分布来判断,脚下这片水域应该是一个深浅交界的过渡带——苦草丛那一侧水更深,淤泥更厚,有机质更丰富,是鲫鱼的食堂;开阔水面那一侧水更浅,底质偏沙,溶氧更高,是鱼群的通道。这种过渡带在浅水草区是教科书级的标点——鱼在草丛里吃饱了就游到沙底区活动消化,消食完了再回草丛觅食,来来回回都要经过他脚下这个湾口。
支好钓台,开始调漂。浅水草区的调漂逻辑跟昨天深水断坎完全不同。昨天北湖水深超过十米,需要用重铅让饵料快速穿过浅层水温区直达底层,同时用粗线组应对深水大鱼的冲击力。但这里水深只有三到五米,重铅落底太快,铅坠砸在淤泥上会激起一团泥雾,在这么清的水里鱼早就被惊跑了。他换了一支吃铅量比昨天小一号的中型浮漂,芦苇材质,细长漂身,适合草区边缘的微风条件。调五钓三——比昨天调四钓二更灵一点。浅水区水压小,鱼的吞饵动作不会被水压缓冲,漂相会更直接更干脆,浮漂灵敏度可以放开。线组也比昨天细了一号——主线二号,子线零点八号。浅水草区中鱼之后鱼的第一反应是往草里钻,这是鲫鱼的逃生本能,但b区的苦草丛密度不算太高,零点八号的子线配合软竿控鱼手法完全可以应付,不需要像昨天深水那样用粗线硬扛。细线组还有一个好处——在清水中隐形效果好,鱼的警觉性会明显降低。
饵料也要跟着调整。浅水草区跟深水断坎最大的区别不是水深本身,而是鱼对饵料雾化状态的敏感度。深水区水压大,饵团雾化慢,扩散范围小,鱼主要靠味觉找到饵料。浅水区水压小,饵团雾化快,扩散范围大,鱼更容易被雾化区吸引过来,但如果雾化太快,饵团到底之前就散完了,反而钓不到鱼。他在拌饵的时候把揉打时间比昨天缩短了大概三分之一——保持足够的黏性确保饵团能完整到达水底,但雾化速度稍快一点,在草区边缘形成一个小范围的扩散区,让气味先把草丛里的鱼诱出来。配方还是昨天那套——小麦胚芽打底,陈皮粉增香,蚕蛹粉千分之一以下——但在老陈预调好的基础上现场加了半份拉丝粉,把饵团的状态从“硬黏”调成“软黏”,更适合浅水草区高频抛竿的节奏。
七点半,裁判员举旗示意比赛开始。林泠没有急着往正前方的草洞抛竿——浅水草区开赛第一竿的打法跟深水断坎不一样。深水断坎的鱼群常年沿着固定的结构线巡游,窝子打到断坎线上,鱼路过自然会停下来。浅水草区的鱼群散落在草丛里,需要一个“唤醒”的过程——先用几竿散炮把草丛里的鱼吸引到草区边缘,然后再精准抛竿逐个击破。他捏了几颗雾化速度偏快的散饵,连续往苦草丛边缘和开阔水面的交界线打了三四竿,每竿落点间隔大概半米,形成一条从草丛深处往湾口方向递减的饵料梯度带。这样草丛深处的鱼会顺着气味浓度梯度慢慢往湾口聚集,而不会一下子冲出来搅散窝子。
等了三分钟,开始正式抛竿。第一竿打进苦草丛边缘那个最大的草洞里——草洞不大,直径大概三十公分,周围全是苦草叶子,落点偏一点就会挂草。饵团入水的声音很轻,浮漂立稳之后在草洞的水面上微微晃动。等了不到五分钟,浮漂轻轻点了一下。浅水草区的漂相比深水更清晰——深水的漂相被水压缓冲之后偏闷,浮漂的动作像是隔着一层棉被在动,浅水区的漂相干脆直接,浮漂的每一次颤动都传得清清楚楚。那个轻点之后过了大概两秒,浮漂稳稳地往上顶了一目——不是暴力的上顶,而是匀速的、沉稳的抬升。浅水草区鲫鱼口,力道比深水更干脆,鱼在草丛里待了一夜,早晨正是觅食最积极的时候,吞饵之后抬头离开水底的动作一气呵成。提竿,竿梢弯下去,鱼在水下甩了两下头就乖乖被领出了草丛——四两左右的鲫鱼,鳞片在晨光里泛着银白带绿的光泽。
摘钩入护,重新挂饵抛竿。第二竿等了不到五分钟,浮漂直接一个干脆的顿口,提竿上来一条三两左右的。浅水草区的窝比深水开得更快——阳光直射浅水,水温升得比深水快得多,苦草丛边缘的溶氧在光合作用下也比开阔水面高,鱼群的进食行为触发得更早更集中。
八点过后,鱼群全面打开。这个时间段阳光刚好越过背后的芦苇荡,斜斜地打在湾口的水面上,水下的苦草叶子被照得透亮,整个草区边缘变成了一片发光的水下森林。水温在这个时间段升到了鲫鱼最舒服的区间,鱼群的进食强度达到了上午的最高峰。几乎每竿都有口——最高峰的时候他连上了五条鲫鱼,从抛竿到中鱼到入护,整套动作流畅得像是上了发条,每一条鱼的摘钩手法都一模一样,每一个落点都精准地打在同一个草洞里。
浅水草区控鱼跟深水断坎有本质区别。深水断坎的鱼中钩之后没有遮蔽物可钻,本能反应是往深水方向下潜,控鱼策略是让鱼在水底跑,利用水压和竿身弹性慢慢消耗它的体力。但浅水草区的鱼中钩之后第一反应永远是往草丛里钻——那里是它们的避难所。一旦鱼钻进了密不透风的苦草丛,钩子挂在草茎上,线被草叶缠住,不仅这条鱼大概率会跑掉,窝子也会被搅得天翻地覆。所以浅水草区控鱼必须在刺鱼之后的三秒内决出胜负——竿梢弯下去的瞬间,手腕往右外侧带,把鱼头强制拉离草丛方向,不给它转向的机会。新定制竿前软后硬的调性在这种场景下发挥了最大优势:竿梢软,中鱼瞬间能缓冲鱼的冲刺力,不会因为刺鱼力道过猛撕破鱼嘴;竿腰硬,缓冲之后立刻发力控住鱼头,让它在开阔水面打转。零点八号的子线在这种控鱼手法下完全够用。
到十点左右,渐渐缓了下来。阳光接近直射,浅水区的水温升得很快,比深水区快了不止一倍。苦草丛边缘的水温从早晨的舒适区间一路爬升到了接近临界值,鱼群开始往草丛深处阴凉处退。水面上气泡的频率明显下降了,浮漂在水面上安静的时间越来越长。他趁停口的间隙放下竿子,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又掰了半个早上带的面包塞进嘴里。然后蹲在水边数了数鱼护里的鱼——透过网眼能看到银白色的鱼影挤挤挨挨地翻动着,大概二十来条鲫鱼和几条鳊鱼,最大的一条鲫鱼目测接近一斤,鳊鱼的个头也比昨天北湖的大了一圈。总重估计比昨天高出一截——具体高多少心里没底,但以今天的上鱼频率和个体来看,追上周鸿不是没可能。
十一点半,裁判长在广播器里喊了一声比赛结束。声波从裁判船上的大喇叭扩散开来,在整个南湖水面上一圈一圈地荡漾。林泠收了竿,把鱼护从水里拎起来。鱼护沉甸甸的,里面的鱼噼里啪啦地翻腾,水花溅了他一身。他把鱼护扛到称重区,工作人员接过来往电子秤上一放,数字跳了几下停住了。他退后一步看了一眼计分板——今天单日总重在b区排第一,比昨天在北湖的成绩高出将近三成。但周鸿今天的总重也出来了,两天的合计数字往公示栏上一贴,所有人凑过去看——周鸿的总重比他还是多出了将近一斤。
林泠站在计分板前看了几秒,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转身往外走。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走了没几步,周鸿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了他面前。
周鸿没说话,先伸出手。林泠握了一下。周鸿的手干燥有力,指节上有长期握竿磨出来的茧,握了一下就松开了,力度和时间都恰到好处。
“我赢了。”周鸿说,语气不是炫耀,而是像在陈述一个他自己也不太意外的事实,“去年比赛我差你一点,今年比赛总重我比你多一点,明年我希望你加油,到时赛场上见。”
说完转身就走了。走了几步之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和一小截铅笔,站住脚,低着头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林泠看着他的背影——脊背挺直,步子不快不慢,走到码头边上拐了个弯就消失在人群里了。
“别看了。”孙正从人群中挤过来,拍了拍林泠的肩膀。他的手劲比周鸿大,拍得林泠肩膀往下一沉,“你这两天在深水断坎和浅水草区之间的切换速度和策略调整,我从裁判船上看得一清二楚。第一天在深水你是劣势场地打出了优势比分,第二天在浅水你追回了差距,最后总重只差不到一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