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刚过完，家里的年味还没散尽。阳台上的窗花还没揭，冰箱里塞满了过年的剩菜，林妈炸的春卷和藕夹在冷冻室里堆了整整一层。林泠这个春节过得跟往年差不多——除夕加班到下午三点，数据迁移项目正式上线之后的第一轮增量同步监控需要有人盯着，他主动揽了这个活，反正他不需要赶火车回老家。
正月初七正式复工。分布式集群迁移项目进入稳定运行阶段，每天的工作内容从上线前的紧张部署变成了日常监控——盯着监控面板看各项性能指标是否正常，偶尔处理一两个小问题，大部分时间都很平稳。林泠把监控面板的刷新频率调成了三十分钟一次，趁这个空档开始整理今年全年的窗口期数据。
立春那天是周六。闹钟设的是五点整，但林泠四点五十分就自然醒了。他在黑暗里睁开眼，伸手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把闹钟关掉，安静地躺了一会儿。
过会掀开被子坐起来。立春的清晨还是冷，气温大概七八度，窗玻璃上没有结霜，从窗缝里渗进来的风带着一种潮湿的、带着泥土腥味的凉——春天特有的凉，不干不燥，吸进鼻子里觉得整个呼吸道都被润了一遍。
穿衣服的配置比大寒时轻松了整整一个量级。保暖内衣、薄毛衣、防风外套，三层。裤子只穿了一条加薄绒的户外裤。暖宝宝不用贴了。他在镜子前活动了一下，觉得身体轻快得像卸掉了一套铠甲。林妈还没起来，厨房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发出的嗡嗡声。他从冰箱里拿了两个包子塞进微波炉，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包速溶咖啡泡了一杯。等包子热透的间隙里他检查了一遍竿包——春季装备已经全部换好了，综合竿、标准线组、中号浮漂、春季配方的蚯蚓膏。
六点十分，白马河回水湾。车停在土路边。
他把手机支架架好，打开直播。立春清晨的直播间人数出乎意料地高，刚开播就涌进来一千多人。弹幕刷得比大寒那天还热闹——“泠哥回来了！”“等了一个月终于开播了”“春节过得好吗”。他笑着回了几句春节问候，然后把水温计绑上细绳扔进水里。河水明显比空气暖，水温计入水的时候玻璃面上没有起雾。
水温计拉上来——五点四度。他报了数字，在笔记上写下立春第一组数据。五点四度，比大寒的最低点二点九度回升了将近一倍。又测了底层，五点三度，温差零点一，水体依然完全混合。溶氧七点六，比大寒的八点一有所下降，但仍然属于高溶氧水平。春季水温回升已经开始，但回升的幅度还很小，水体结构仍然是冬季的完全混合状态，分层还没有形成。
七点十分抛下第一竿。线组换回了春季标准配置，综合竿比冬季的软竿硬了一个档位，握在手里的手感截然不同。饵料用的是春季配方的蚯蚓膏，腥味比例从冬季的六成降到了四成，素味比例相应提升。春季水温回升后鱼群代谢加快，对高蛋白的依赖度开始下降，饵料调配的侧重点从“刺激开口”转向“适口性”。
七点三十五分，浮漂往下沉了一目。动作清晰利落，幅度比大寒时大了不止一个量级——大寒的最小漂相只是水面张力的微妙改变，肉眼根本无法直接观测；而立春这一口是一目整的下沉，浮漂稳稳地没入水中，干脆利落。他提竿，竿梢弯下去的弧度比大寒时大了不少，鱼线在水里切出一道快速的弧线。鲫鱼，半斤左右。鱼体温度还是偏凉，但挣扎的力度比大寒时明显增强。
第二条在七点四十六分，等了十一分钟。鲫鱼，四两。第三条七点五十六分，第四条八点零六分。上鱼间隔从冬季的十五到二十分钟缩短到了十分钟左右，冬季那种熬人的漫长等待感明显减弱。八点十五分第五条鲫鱼，六两。鱼鳃的开合频率明显加快，每分钟大概四十次，比大寒时快了一倍。
八点二十三分浮漂来了一个不一样的信号——轻轻往上顶了一目，停了一秒，然后猛地往下沉了两目多。动作幅度是立春以来最大的一次。提竿，竿梢猛地弯下去，弧度比之前所有鲫鱼都大。鱼线在水里切出一道弧线，鱼在水下奋力挣扎，拉扯的力度明显比冬季的鲤鱼大了不止一个级别。鲤鱼，两斤三两。他一边控鱼一边在心里做了个对比——冬天同等体型的鲤鱼几乎不怎么挣扎，而春天这条刚上钩就是连续的猛冲，力度至少是冬季的两倍。
八点五十分鱼口开始变稀，九点过后基本停了口。收竿。最终鱼获：鲫鱼六条、鲤鱼一条，总重将近七斤。窗口期从七点三十五分持续到八点五十分，总时长七十五分钟。
七十五分钟。
比大寒的五十七分钟延长了十八分钟。
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新的春季窗口期预测线，从立春开始往雨水、惊蛰方向延伸，标注了每个节气的预期水温区间和窗口期时长。
“全年窗口期循环的第二圈开始了。大暑谷底、寒露峰值、大寒次谷底——今天立春的数据验证了水温回升和窗口期拉长之间的正相关关系基本对称。”他看着镜头把大寒和立春两组数据并排展示，然后合上笔记，“全年窗口期的变化不是一个开口向下的抛物线，而是一条波浪形的周期性曲线——上升段和下降段的斜率基本对称，峰值和谷底之间的时间跨度稳定在四个半月。去年的谷底在大暑，峰值在寒露。今年的谷底会在今年的大暑再次出现。有了去年一整年的数据，今年的预测可以精确到分钟。具体的下周雨水继续实测。”
弹幕刷了一片“泠哥新年加油”“期待新一年窗口期数据”“感觉在看一个科研项目”。他对着镜头说了句大家立春快乐，春天来了鱼也醒了，该出去钓鱼了，然后关掉了直播。
回到家才十点多。林妈在阳台上晾衣服，被子搭在晾衣架上，阳光透过湿被单照过来，在阳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白色柔光。
窗外天已经黑了。立春的夜还是凉，但不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冷。他走到阳台上，空气里有泥土解冻后散发的湿润腥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