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时间,他睡到八点半醒来,躺在床上听窗外麻雀在空调外机上叽叽喳喳地叫,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
这几天工作太忙了,累的早上都不想起,更没心情四五点去钓鱼。
起床后林妈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扣着一碗还温热的绿豆粥和两个水煮蛋。他吃完早饭换上运动鞋,决定出去随便走走,没什么目的,就是散个步。
这个点的老街的早市已经收了大半,菜贩们蹲在路边把空了的泡沫箱摞起来用胶带捆扎,地上散落着踩烂的菜叶和浸湿的旧报纸,空气里残留着活鱼档口的淡淡腥味。阳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面上,把路边的积水晒得蒸起一层薄薄的水汽。林泠双手插在兜里,沿着熟悉的老街慢慢走,拐过一个街角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他听到了老陈的声音,走近看老陈正在弄鱼。
老陈正背对着他,弯腰把刚从水产市场批来的鲫鱼一条一条放进搪瓷盆里。动作很慢,每放一条都要看两眼,把品相不好的挑出来放在一边。这个动作让林泠一下子想起三年前自己第一次来这个摊子卖鱼的情景——那天他钓了四条鲫鱼,第一次知道这里有人收鱼,当时老陈接过他的鱼仔细看了看,说小伙子你这鱼品相不错,以后有多少我收多少。后来他的鱼获越来越多,老陈的摊位成了他固定的销路,再后来他做了林记饵料,老陈又是第一个帮他摆在摊子上代卖的。三四年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他在马路对面站了几秒,然后穿过街走到摊子前。老陈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看到是他随即笑起来:“小泠?好久没见你了,今天应该不是来卖鱼吧!”林泠说今天休息,出来散步,正好路过就看看。说着在旁边的旧木板凳上坐下来。老陈从泡沫箱里摸出两瓶矿泉水,递给他一瓶。两个人坐在摊子后面,阳光从遮阳棚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搪瓷盆的水面上,盆里的鲫鱼偶尔甩一下尾巴溅起几滴水花。
聊了一会儿近况,老陈忽然想起什么,弯腰从木桌下面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熟悉的饵料袋——是林记饵料最早的那批包装。他说这是之前有人过来我这边来买剩的,现在来卖的人不多,渐渐的就留在这了。
林泠接过那包饵料,看着包装袋上自己手写的配方标签,沉默了几秒。
老陈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等他说话。
“那款秘制鱼饵,我用了将近一年。效果确实好,不管什么水域、什么天气,只要挂上那个饵,鱼开口的概率就比普通饵料高出一大截。那时候靠这款饵钓了不少鱼,也是靠它打响了林记饵料的第一批口碑。”他把饵料袋翻过来看着背面印的生产日期,“但我用了快一年之后发现一个问题:在水面环境相同的情况下,别人自己弄的饵料就是要比我上鱼的时间长,个头大,当时我不是很理解,陈叔,是你给我说不同的鱼群要用不一样配方,不然只学会表面而忘记钓鱼的内容,后来秘制饵料配方里有些的配比太复杂,环境、气温影响都可能造成影响。
他把饵料袋轻轻放在木桌上。“后来决定不用了。秘制饵料包括配方我都全部交给老陈叔你这边处理——一部分折价卖掉,一部分送给刚开始学钓鱼的新手当入门福利。我自己从头学配饵。”
从那之后他开始翻水产养殖学教材、鱼类行为学论文和饲料配方手册,从最基础的面粉、玉米粉、豆粕开始,一种原料一种原料地测试。麸皮的雾化速率、豆饼粉的氨基酸释放曲线、鱼粉的腥度半衰期、蚯蚓膏在不同水温下的扩散半径——每一项都要反复实验。最开始几个月配出来的饵料效果很差,不是雾化太快到底就散了,就是腥味太冲反而把鱼吓跑。他把每次失败的配方都记在笔记上,光蚯蚓膏的配比就记了将近二十页,直到找到腥味扩散半径和适口性之间的平衡点。
“那时候拿到秘制饵料的新手用了都说好,但我自己知道,他们用的是结果,我要学的是原理。”林泠把矿泉水瓶盖拧上,看着搪瓷盆里游动的鲫鱼,“后来做出新配方之后我把剩下的秘制饵料全部留给老陈叔这边作为对比样本——想验证我的配方跟系统配方的差距到底有多大。第一个月系统饵料的鱼获是我的两倍多,第三个月差距缩小到了三成,半年之后两个配方的鱼获已经基本持平。老陈叔这边帮我做了很多对比测试,同一批鱼、同一个钓点,换着用两种饵料,把数据记下来给我。没有这些数据我做不出现在的饵料。”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手里的饵料袋,“三年前我手里有最好的饵,但脑子里是空的。三年后我虽然拿到了千岛湖冠军,但我知道我的钓技还在成长中,因为手里这个配方是我一条鱼一条鱼喂出来的,每一次调整、每一次对比测试我都知道它为什么有效、在什么条件下失效。手里有配方,脑子里有原理,水里才能有鱼。”
老陈听到这里站起身从木桌下面摸出两个搪瓷杯和一壶凉茶,各倒了半杯,递一杯给林泠,自己拿起另一杯喝了一口。
林泠接过搪瓷杯喝了一口凉茶,凉的,微苦回甘。
阳光渐渐移到头顶,老街的青石板路面被晒得微微发烫。林泠站起来帮老陈把摊子往里挪了半米,挪进遮阳棚的阴影里。然后道了别,转身沿着老街慢慢往回走。路过街口那家包子铺的时候买了一个还烫手的豆沙包,边吃边走。回到家林妈已经买菜回来了,正在厨房里择空心菜,问他一大早跑哪去了。他说去老街走了走,碰见老陈叔了。林妈说老陈还在摆摊啊,他哦了一声,换鞋走进卧室,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最旧的钓鱼笔记,翻到最早记录秘制饵料使用效果的那几页。纸页泛黄,字迹潦草,页脚还沾着当年在河边不小心滴上去的饵料汁液干涸后留下的暗色斑痕。他用手指摸了摸那几页纸,然后合上笔记放回抽屉里,去厨房帮林妈择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