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六点，林泠在白马河回水湾的老钓位上支好竿架。铧尖那块被无数钓鱼人踩过的泥岸经过一个夏天的热晒和几场秋雨的浸润，表面裂开的纹路比盛夏时浅了不少，踩上去不再嘎吱作响，而是微微发软。对岸柳树的叶子开始大面积泛黄，树冠从盛夏的墨绿色变成了初秋的黄绿色，几片最早枯黄的柳叶被晨风吹落在水面上，顺着水流缓缓往下游漂。芦苇的穗子已经完全变成了暗金色，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像无数根竖着的毛笔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写字。河滩上的野草结了籽，草穗低垂着，露珠挂在草籽上亮晶晶的。空气里的湿度比处暑时又低了一点，深吸一口气能闻到干爽的泥土味和极淡的桂花的甜香。白露昼夜温差开始拉大，水面上飘着的晨雾比处暑时更薄更透，像一层极细的白纱，被微风一吹就散。
秋季窗口期追踪已经连续做了好几周。处暑那天水温二十四点一度，窗口期跳涨到一百零八分钟，是他开始做窗口期追踪以来在白马河测到的最高值。之后白露前一周水温又降了将近一度，窗口期稳在一百一十分钟上下，波动幅度不超过正负三分钟。今天的白露按趋势推算应该能突破一百一十分钟，如果水温继续按这个速率下降，秋季回升通道的峰值很可能出现在秋分前后。他把手机支架拧紧在石头上，调整角度让镜头能同时拍到浮漂和侧后方那棵已经开始落叶的歪脖子柳树。开播前他先用手指在镜头上抹了一下，擦掉屏幕前凝成的水雾。
清晨的直播间人数出乎意料地高，刚开播就冲到一千五。弹幕飘过来的节奏比平时快得多，周六早上这个时间段在线人数通常在一千出头，今天多了将近一半。
“泠哥早！”
“今天窗口期预测多少？能破上次纪录吗”
“今天水温多少？溶氧多少？”
“柳树开始发黄了，秋天真的来了”
“泠哥秋季窗口期峰值能到多少”
他把水温计扔进河里等了两分钟拉上来，二十三点一度，比处暑又降了整整一度。溶氧五点七，比处暑高了零点三。能见度一米二以上，流速零点三米每秒。所有参数都处在秋季窗口期模型的最优区间内。他把数字逐一举到镜头前报了，说今天按趋势应该能破一百一十分钟，但具体数据得测完才知道。上线组、挂饵、抛竿，浮漂在微波粼粼的水面上立稳。饵料是白露配方，腥味比例从处暑的三成提升到了四成，素味比例相应降低。水温持续下降后鱼群对蛋白质的需求进一步上升，要为接下来的冬季储能期做准备了。窝料是昨晚提前拌好的，碎玉米和麦粒各四成，麸皮和豆饼粉各一成，发酵程度比处暑时略微减短了，低温慢发酵的酸味更醇厚，在冷水里的扩散曲线更平稳。
七点刚过第一口就来了。浮漂往下沉了半目，动作干脆利落，没有试探，没有平移，直接下沉。白露的水温降到二十三点一度之后，鲫鱼的代谢率正好处在秋季储能期的活跃阶段，从试探到吞咽的决策时间比处暑时又缩短了零点几秒。提竿中了一条四两左右的鲫鱼，鳞片在晨光下呈现出偏暗的银灰色。他把鱼放进鱼护，在笔记上记下时间。
接下来将近两个小时里鱼口几乎没断过。七点零五分第二条，鲫鱼半斤。七点十分第三条，鲫鱼四两。七点十五分第四条，浮漂往上顶了小半目然后猛地下沉——是一条小翘嘴，不到半斤，鳞片银白细密，嘴角上翘，出水时尾巴甩得又急又快，水珠溅在镜头上模糊了一小块画面。弹幕里有人喊“翘嘴！好多年没在白马河看到翘嘴了”。七点二十二分第五条，鲤鱼一斤出头，在水下冲了两次，帕洛玛结扛住了冲击。七点三十分第六条，鲫鱼六两。七点三十八分第七条，鲫鱼四两。八点整第十条，鲫鱼半斤。上鱼节奏稳定在每三四分钟一条，鲫鲤混着上，偶尔来一条小翘嘴。他把每一条的上钩时间都记在笔记本上，窗口期过半时那页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写了大半页，字迹因为连续快速记录而比平时潦草了几分。
八点过后窗口期进入后半段，上鱼节奏依然没有衰减的迹象。盛夏时窗口期后半段鱼口会明显变稀，因为光照强度升高抑制了浅水区的觅食活动。但白露的日照时长比夏至缩短了将近两个小时，光照抑制效应大幅减弱，加上水温处于秋季储能期的最优区间，窗口期后半段的鱼口节奏几乎跟前半段持平。八点十分第十三条，鲫鱼五两。八点十八分第十五条，鲤鱼两斤出头，这条比前面那条大了一圈，在水下连续冲刺了三次，每次都被竹竿的弹性化解掉。绕线轮的卸力轻轻响了两声，老周如果在这里大概会说一句“这条可以”。八点二十五分第十八条，鲫鱼四两。八点三十五分第二十一条，翘嘴半斤。八点四十五分第二十四条，鲫鱼半斤。八点五十五分第二十六条，鲫鱼三两。九点过后浮漂的信号开始变稀，从每三四分钟一条拉长到七八分钟一条。九点零五分第二十七条，鲫鱼四两。
九点十分窗口期接近尾声，浮漂安静了好一阵。他把竿子架在竿架上，弯腰从鱼护里捞出一条肚子微鼓的母鲫鱼。这条鲫鱼大概半斤左右，腹部膨隆但鳞片紧致，鳃丝鲜红，状态很好。秋季是鲫鱼卵巢发育的关键期，这条母鱼肚子里已经有卵了，放回去明年春天就能在白马河的浅滩水草区产下几百条小鱼。他用手轻轻拢住鱼身走到水边蹲下，把它慢慢放进浅水里。他回到钓位在水桶里洗了洗手，对着镜头说，白露是鲫鱼储存脂肪准备过冬的关键期，母鱼肚子里已经有卵了，放回去明年春天就能多几百条小鱼。弹幕安静了片刻，然后一排排“支持放流”“泠哥说得对”“我也每次都放母鱼”缓缓滚过屏幕。
九点二十分左右窗口期结束，他收了竿开始对着镜头做数据总结。鱼护从水里拎出来时网底沉甸甸地往下坠，水从网眼往外哗哗地流，在浅滩上冲出一小片不断扩大的湿痕。他把鱼逐条过秤记录，鲫鱼二十三条，最小三两最大六两，平均体重接近半斤；鲤鱼四条，最大的一条两斤出头，最小的一斤左右；翘嘴两条，都是半斤左右。总重将近十六斤。窗口期从七点零二分持续到九点十八分，总时长一百一十二分钟。这个数字打破了他两周前在处暑测到的一百零八分钟的纪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