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月安抚好唐氏的情绪后,便又投身到宅基地的忙碌中。宅基地上干得热火朝天,一直忙到日头偏西,李工头才扯着嗓子喊收工。
回到家,柒月洗了把脸,又去帮唐氏收拾院子。
这一整天闹闹腾腾的,直到天黑透了,院子里才彻底静下来。
顾云启早就困得睁不开眼,早早就回屋睡下了。
母女两回了屋,窗外月光正好,柒月正准备上床休息,却感觉唐氏的视线再次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欲言又止的犹豫,让人想忽略都难。
她叹了口气,转过身面对着唐氏。
“娘。”
柒月看着她,也不兜圈子,打算直接把话说开了。
“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
唐氏眼神微颤,下意识收回视线。
柒月也不急,就静静的等着。
过了好半晌,唐氏似下定了什么决心,这才缓缓开口道:“月儿,你能跟娘好好说说你梦里的事吗?你是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娘连你怎么吃饭,怎么拿东西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你的变化太大了,这不像是仅仅一个梦就能发生的变化,所以,娘心里一直不安,月儿,能跟娘好好说说吗?”
唐氏用帕子抹了抹眼角,尽量把眼中的泪意憋回去,“不管你发生什么,都可以跟娘说,娘跟你一块儿担着。
可你不能瞒着娘,你跟启儿都是娘的命啊!”
柒月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有些发紧。
从小到大,没人跟她说过这话,虽然这话并不是真的对她说,她只是个占了别人身体的外来者,但这具跟她像了十成十的身体,若不是她自己心里清楚,说是她自己也不为过。
她是组织养大的刀,断了就换一把,不好用就扔了,从来没人在意一把刀会不会疼、会不会害怕。
柒月喉头发涩,莫名不想失去这份得来不易的亲情,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份酸涩,再开口时,又恢复了前世的冷静与疏离,“娘,”她的语气变了,气势也变了,不再是原主那娇娇怯怯的样子和声音,而是透着一股清冷肃杀。
唐氏身体一僵,死死盯着她,眼眶开始泛红。
“我确定有事没告诉您,在梦里,我不止看到了我们家的结局,还到了另一个世界。”
柒月说完这话,整个人也放松下来。
不是自己的强求不了,做为组织培养的工具就要有工具的觉悟,她明明看得很明白了,为什么还要有别的奢求呢?
身子靠在墙上,看着狭小的窗子里透进来的光,思绪飘得很远。
“在那里,我不知道我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在那里了。
那里有好多小孩子,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那时候,我常常吃不饱肚子,不想挨饿,就要抢,跟人抢,饿狠了跑出去跟狗抢。
后来,大家都怕我,背地里叫我狼崽子。”
她轻轻地笑,“直到有一天,一个很高的男人把我领走了,我终于吃到了有记忆以来的第一顿饱饭。
我满心以为自己以后都不用再挨饿了,可后来我才明白,我等来的救赎只是另一个更深的深渊罢了。
那里有一百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小孩,我们被丢在一座荒漠上,看不到尽头,没有人烟,没有食物也没有水,只有最后活下来的那个,才能走出去。”
柒月用手捂住眼睛,视网膜里一片血红。
“后来,我走出来了。”她的声音很轻,仿佛风一吹就散了。
“呵!我成了组织里最好用的一把刀。
累,真的很累。
明明我已经死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又活了,活在了另一个跟我一模一样的身体里。
在梦里我看到了以后会发生的事,我知道这一切听起来很玄幻,但我不想骗你,你的女儿已经不在了,现在的我……
你可以理解为借尸还魂或者鬼神附体都可以,我到了这里,也接收了你女儿的所有记忆,所以,你应该也清楚,我不是你们的女儿了。”
柒月心里叹了口气,她本可以什么也不说,但她的性格注定这事瞒不住,所以还不如一开始就坦诚相对。
唐氏就那么呆呆的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的样子深深的刻在脑子里,眼中的泪大颗大颗掉了下来,“所以,娘的乖乖,你终于回来了吗?”
她颤颤巍巍伸出手,像怕碰坏似的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傻孩子,你不是孤魂野鬼,你是娘的乖宝啊!”
柒月愕然望向唐氏,这一刻她是真的不懂了,什么叫她是她的乖宝,这人不会是打击傻了吧?
唐氏的手从她脸上抬起,又抚上她的头顶。
“你说他们叫狼崽子?他们把你扔在荒漠上?他们让你去杀人?这些畜生,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你,那时候的你只是个孩子啊!”
唐氏说完,捂着脸崩溃的哭出声来,在这寂静的屋子中,显得突兀而荒诞。
柒月张了张嘴:“我……我……”
她第一次有些结巴,不知道要说什么。
好一会,唐氏抬起头,一把将柒月搂进怀里,搂得死紧,“娘的宝乖,你一定很害怕很疼吧?”唐氏带着哭腔的声音的传来。
不知道为什么,柒月莫名觉得委屈,有什么东西压得她胸口闷闷的,那是一种源自血脉的共鸣。
这感觉来得突兀,她茫然地眨眨眼,本以为唐氏会怕她,她也在心里做好了准备。
一个杀过人、沾过血、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占了人家女儿的身子。当娘的知道了,不是应该尖叫着把她赶出去吗?不是应该请道士做法、泼黑狗血、指着她的鼻子骂妖孽吗?或者直接叫人把她绑起来烧死吗?
她想过这些,也认了,既然她敢说,自有全身而退的底气。
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你……”柒月的声音有些飘忽,“你不怕我?”
唐氏松开柒月,盯着女儿的脸看了半晌,忽然伸出手,狠狠在她脑门上弹了个响崩儿。
“我怕你什么?怕你饿狠了跟狗抢吃的?还是怕你被人丢在荒地里还能活着走出来?”唐氏抹了把脸,鼻涕眼泪全糊在袖子上,“我闺女遭这么大罪,我这个当娘的却没能护住你。你不怪娘,娘怕你什么?”
柒月瞳孔地震,抬手摸了摸唐氏的额头。
唐氏抓住她的手,又给了她一个脑瓜崩,又哭又笑,似乎这一刻才终于感受到了真实:“我就知道我的乖宝一定会回来。我的乖宝从小就那么厉害,怎么可能会回不来。”
“……”
柒月看着又哭又笑的唐氏,表情一言难尽,这人被刺激疯了,这是柒月脑子里唯一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