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的后几日,行宫反倒比前头更忙。
围场里摔了碰了的人员不少,太医院几个御医忙不过来,从沿途医馆药铺临时征召了一批奉药医女,负责简单处理伤口,煎药递水,走动在各营帐之间。
东宫这边,柒月特意叫了冬子和灰雀过来,负责东宫行宫这里的临时医女检验和安排。
太医院征召过来的临时医女,名册一式两份,太医院一份,东宫一份。
东宫一共分配了五个医女,可冬子刚翻到第三页,脸色就沉了, 他站在药棚外头,手里拿着册子在看,灰雀拎着一壶热茶过来,往他肩上一拍。
“这半天了,你怎么还没安排好,可是有什么不妥?”
冬子用手指着册子里的一行信息给灰雀看,那里写着:沈氏,年二十,余杭人,善金创。
保人一栏则是:余杭同源药行陈掌柜。
“灰雀,我记得这陈掌柜不是押货去了北方吗?半月前就走了,人还没回来,是谁替他做的保?这保书上的印鉴,怕也不对。”
灰雀神色也慎重起来,“我让下面的人去查一下。”
“行,尽快。”
“我这就去。”
灰雀把信息记下,转身就走。
当天下午,灰雀带着人偷偷去翻了那个沈氏的住处。
这里是临时设立的医女安置点,整个屋子里有两个大通铺,每间屋子差不多住了八九个医女。
灰雀根据暗卫的信息,在沈氏的床位下翻出了一只旧木箱,箱里几件换洗衣裳,一只针线包,一串铜钱,还有一包缝在药囊夹层里的灰褐色药粉。
灰雀凑近闻了闻,当下脸色一变,又从纸包里捏了一点放到试药纸上,纸面浮出一层暗青色,“蛊粉?”
这下,他也不敢大意了,收好药粉,快步往柒月行宫走去。
灰雀到的时候,柒月身着一身利落的白色骑装,长发用丝带绑着,高高束成高马尾,正准备去猎场。
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玩耍,小宝捉到蝴蝶,捧在手心,然后又松开,看着蝴蝶扑棱棱飞走,笑得见牙不见眼,大宝面无表情地摸出帕子,给她擦手心。
灰雀快步过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柒月面上神色不变,眼底却染上了寒意,转身就往行宫偏院走,路过花园时还遇到几位正在赏花的命妇,停下来跟着寒暄了两句。
偏院药房里,灰雀的人已经把沈氏近日动静了解了个遍。
这医女三天前到的行宫,一开始直接分配到了禁卫军那边,后来东宫人手不足,负责管事的见她做事利索,处理伤患的手法也不错,这才把人给调到东宫这边来。
从手下人查出的信息看,这人在禁卫军那边端汤送药,一直都是安分守己的,实在没看出异样。
“她现在人呢?”柒月问。
“今日去前营送药,刚回来,”灰雀回禀,“后营有个校尉伤了腿,太医院忙不过来,让她把药煎好送过去,并帮人换下药。”
前营?
她记得越玄泽今日也在前营。
“殿下可是也在那边?”
“是的,太子殿下在那边议事,”十八回道:“前营后帐就是临时的军医棚,她应该是去了那里。”
“十八,你亲自去前营,跟默一说一声,让他盯着军医棚和药炉,尤其沈氏碰过的药碗,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柒月淡声吩咐道。
十八应声退下,柒月这才理了理袖口,往两个孩子的住处走。
路过东宫医务棚时,她脚步微顿。
几个灰衣医女端着铜盆进出,她扫了一眼,目光从几人身上掠过,却在其中一个灰衣医女袖口滑出的一截红绳上停了一瞬。
红绳上串着一串黑珠,那医女正低头绞着药布,正是名册上的沈氏。
珠子不大,却泛着一层幽暗光泽,若不是刚才那本名册的事,她本不会留意。
柒月仿佛不经意间收回目光,脚步不停往前走。
当天夜里,前营后帐。
越玄泽刚从正帐议事回来,默二端了碗汤药进来。
“殿下,今日的药。”越玄泽皱眉接过,他后背前几天在那场暗杀里受了伤,虽说伤不重,但太医叮嘱必须每天按时喝药,所以就算他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喝下去。
药汤褐沉沉的,一看就苦得很,别的倒没什么特别,他端碗凑到唇边,正准备一鼓作气喝下去,却听到帐外传来脚步声,随后帐帘一掀,柒月走了进来。
“别喝。”柒月径直走到他跟前,把他手里的碗拿下来。
越玄泽面露疑惑,“怎么了?”
柒月没回答他,从袖中摸出一根银针,针尖入汤,拔出来时,银针并没有变色。
“看来药没有问题。”她道。
“那你?”
“虽说药没有问题,但碗未必没有问题,出了医女那事,还是小心点为好。”柒月说着,又拿起碗仔细观察起来。
片刻后,在碗底摸到了一层极薄的油膜。
她用指尖蹭了一下,凑到鼻尖,“这碗有问题,有人将蛊油抹在碗边,汤药倒进去,遇热化开,这蛊油沾到人身上,等身上的气味浓了,子蛊就会循着气味进入人体。”
柒月看向越玄泽,见他脸色尚好,又把了下脉,没发现异常,这才松了口气。
“有没有感觉哪里不对?”她问。
越玄泽摇头,“没有。”
“那就好。”柒月把那碗用帕子包了起来,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晃了晃,放到他手边。
“把这里面的药喝了,可预防中蛊。”越玄泽没有多问,接过来一口喝了,这才看向柒月。
柒月在桌边坐下,知道他想问什么,当下解释道:“原本冬子他们说那个医女有问题时,我也只当是个混进来想谋份差事的人,倒也无甚在意,只是今天我远远看见那沈氏袖口红绳黑珠,才想起一件事来。”
柒月说到这里,从袖中摸出一串珠子放在桌上。
红绳,黑珠,珠子不大,在烛火下却泛着一层幽暗的光泽,跟普通黑曜石不太一样,越玄泽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