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转身离开船坞高台。
他没有询问瓦辽号的价格,也没有提出任何收购意向,因为此刻无论开出多少,都不可能获得批准。
时机还没到。
彼得罗维奇带他回到办公楼,准备结束参观。
林渊却在技术展示板前停下,上面挂着几张民用货轮的结构示意图。
“你们的民用船舶设计也由厂内完成?”
“部分由设计院提供,船厂负责施工设计和生产工艺。”
“我需要看更详细的资料。”
彼得罗维奇立刻警觉。
“林先生,参观已经结束。”
“投资评估还没有结束。”
“你看过设备、船坞和工人,足够判断我们的建造能力。”
“远不够。”
林渊指向结构图。
“设备可以买,船坞可以建。真正决定一座船厂水平的,是总体设计、分段划分、动力布置和施工艺。”
“这些属于技术机密。”
“民用资料也是?”
“详细图纸同样受保护。”
“那我如何确认你们有能力承接三万吨以上的远洋船舶?”
彼得罗维奇拉开椅子坐下,语气明显冷了几分。
“南港造船厂的名字,就是能力证明。”
“名字不能进入投资报告。”
“你不信任我们?”
“我信数据。”
“你想看哪些数据?”
“近十年完工船舶的总体布置图、动力舱设计、船体结构与施工记录。军用敏感部分可以遮盖,我不要求带走任何文件。”
彼得罗维奇盯着他。
“就算是民用船舶,也需要厂长签字。”
“厂长今天不在。”
“所以只能等下次。”
“下一次,我未必还来。”
办公室安静下来。
彼得罗维奇知道船厂急需外资。林渊背后的公司若真能拿出一笔民用订单,至少可以让部分车间重新运转,也能补发工人工资。
可档案室是红线。
“你准备投资多少?”
“第一阶段不低于两千万美元。”
彼得罗维奇呼吸微滞。
“只造民用船?”
“散货船与远洋工程船,首批可能是两艘。后续是否追加,要看船厂的技术状态。”
“你能拿出资金证明吗?”
“可以。”
“订单来自哪里?”
“东南亚航运企业。正式谈判时,你会看见合同、保函和船级机构文件。”
“为什么选我们?”
“因为你们现在便宜。”
彼得罗维奇脸色难看。
“你连一句体面话都不愿意说?”
“体面话发不出工资。你们的船坞、设备和工人都处于低价阶段,这对投资商是优势。”
“对我们却是屈辱。”
“把能力卖出合理价格,不是屈辱。让设备生锈,让工程师去开出租车,才是。”
彼得罗维奇手掌压在桌上,许久没有说话。
“我可以让你看一部分民用图纸。”
“我要看能证明最高建造水平的资料。”
“你还是在打那艘航空舰的主意。”
“我不看武器参数,只看船体、动力与总体设计能力。”
“那也是军用资料。”
“你可以全程陪同。”
“不能拍照。”
“可以。”
“不能抄录具体尺寸。”
“可以。”
“不能单独接触文件。”
“也可以。”
彼得罗维奇仍然没有松口。
林渊打开手提箱,取出一个普通牛皮信封,平放在两人之间。
“这是什么?”
“参观费。”
“船厂没有这项收费。”
“现在可以有。”
彼得罗维奇没有碰。
“里面有多少?”
“一万美元。”
“你在收买我?”
“你带我看合法范围内的技术资料,我支付额外咨询费用。账目如何解释,由你决定。”
“如果我拒绝呢?”
“我今天离开。投资评估会写明,南港造船厂拒绝提供技术证明,合作风险过高。”
“你在威胁我。”
“我在陈述结果。”
彼得罗维奇盯着信封,眼中怒意与挣扎交替闪过。一万美元,足够给一个小车间补发部分工资,也足够他解决家里积压已久的问题。
“钱不能进入我个人账户。”
“现金不需要账户。”
“我不会替你偷文件。”
“我也没要求你偷。”
“你只能看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一个半小时。”
“成交。”
彼得罗维奇伸手按住信封,迅速收入公文包。
“如果你越过允许区域,参观立即结束。”
“我遵守你的规则。”
两人沿内部通道进入技术档案楼。
厚重铁门后,是一排高达屋顶的金属档案柜,空气里带着纸张与防潮剂的味道。
安德烈已经等在里面。
这名船舶设计师头发花白,胸前挂着档案室临时管理牌。他看见林渊后,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外国人不能进入核心档案区。”
彼得罗维奇关上门。
“他代表潜在投资方,只查阅指定资料。”
“谁批准的?”
“我。”
“你没有权力开放军舰图纸。”
“只看民用船舶,以及部分不涉及武器系统的总体能力资料。”
安德烈目光锐利。
“所谓总体能力,包括瓦辽号吗?”
林渊平静开口。
“我需要确认船厂能否完成大型船体建造、动力舱布置和复杂管线施工。”
“你们要造的是散货船,不是航空舰。”
“投资两千万之前,我有权看这座船厂真正的上限。”
安德烈冷笑。
“你们总想用民用合作当借口,最后拿走最值钱的东西。”
“西方机构来过?”
“来过。他们给工程师开职位,给设计人员开支票,却不肯给船厂一份订单。”
“我带来了订单意向。”
“还没有签字。”
“所以我才需要看图纸。”
安德烈转向彼得罗维奇。
“出了问题,你负责。”
“我负责。”
短暂僵持后,安德烈打开第一组档案柜。
“先看远洋货轮。不得触碰原件,我负责翻页。”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林渊逐项查看船体结构、动力布置和建造流程。他没有表现出急切,只提出少量专业问题。
“这种分段误差控制在多少?”
“总装前不超过八毫米,关键区域更低。”
“动力舱管线为什么分三层布置?”
“便于维护,也能避免单一区域损坏后全部失效。”
“你们使用模块化安装?”
“部分系统是。大型设备仍要先装船,再完成周边结构。”
林渊点头。
“我要看航空舰的施工图。”
安德烈立即合上档案。
“不可能。”
“只看船体分段目录。”
“不行。”
“动力舱总布置。”
“也不行。”
林渊看向彼得罗维奇。
“我已经确认你们能造普通货轮,但无法确认复杂舰船能力。评估只能到此为止。”
彼得罗维奇脸色一变。
“安德烈,打开总体设计副本。”
“那是军方财产。”
“只看封面和目录,不展示具体武器页。”
“规定不允许。”
“规定也没有替工人发工资。”
安德烈的手僵在柜门上。
彼得罗维奇压低声音。
“两千万美元。只要合同落地,设计部门就能恢复经费。”
“如果图纸泄露呢?”
“他不拍照,不做记录,我们全程盯着。”
安德烈沉默良久,终于取出钥匙,打开档案室最深处的铁柜。
成排图册露了出来。
瓦辽号总体布局、动力系统、舰体结构、飞行甲板、武器配置、电子设备、损管系统,所有副本按照编号整齐封存。
林渊只看了目录与几张总体图,便主动后退。
“足够了。”
安德烈迅速收起图纸。
“你比其他投资商克制。”
“因为真正的合作不急于一天。”
当晚九点,林渊以遗落文件袋为由重返档案楼。彼得罗维奇已经留下临时许可,值班人员只核对登记便放他进入走廊。
档案室内无人。
林渊锁好门,从空间取出微型翻拍架、照明组件和高速摄影设备。白天记下的柜号没有半点偏差,钥匙结构也已确认。
总体布局。
动力系统。
武器配置。
电子与雷达系统。
飞行甲板、拦阻结构、损管网络、舱室划分与建造工艺,数千张图纸依次展开,又在拍摄完成后恢复原位。
每一卷胶片都被编号、密封,收入空间。
凌晨四点,最后一册图纸回到档案柜。锁具、封条和纸张位置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整间档案室从未有人进入。
林渊收起设备,关灯离开。
次日清晨,彼得罗维奇送他到厂门外。
“你看完以后,对投资还有兴趣吗?”
“有。”
“什么时候给答复?”
“完成下一处考察后。”
“你觉得瓦辽号还能建成吗?”
林渊回头看了一眼巨型门吊。
“一艘船会老,造船的本事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