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坐在飞往旧金山的航班上,肩背贴着座椅,视线越过舷窗,落在三万英尺下翻卷的云层上。
空间里,两台拆解后的五轴联动数控机床占去六十多立方米,剩下的位置塞满技术手册,操作程序,维护图纸。
旧金山转机香港,再从香港入境深圳,这条路线他在脑子里复盘过十几遍,每一个关口,每一次停留,都不能出错。
三天后,深圳罗湖。
护照被推回来的时候,上面多了一枚蓝色入境戳。
边检员翻完证件,抬头问了一句。
“回国探亲?”
“出差。”
“祝您旅途愉快。”
林渊点头,拎着旅行袋走出通道。
深圳的湿热迎面贴上来,和底特律那股铁锈味完全不同。
路边停着一辆本地牌照面包车,车窗降下,司机递出一张纸条,没有多问半个字。
纸条上只有一个地址。
林渊扫完内容,把纸条撕碎攥进掌心,拉开车门坐进去。
面包车驶离口岸,沿着城市边缘向北开去,未完工的楼体和低矮厂房从车窗外一段段退后。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进一处工业园。
铁皮围墙,铁丝网,两道岗哨,门口挂着某机械修配厂的旧牌子,漆皮已经脱落。
郑宏等在门内。
他换了灰色中山装,黑布鞋沾着薄土,整个人收掉了洛桑矶进出口商人的那层皮。
郑宏身后站着三位老人,头发花白,脸上有常年熬夜留下的沟壑,眼睛却亮得惊人。
军工系统的高级工程师。
郑宏迎上来,话音只送到林渊耳边。
“一路顺利?”
“顺利。”
“进去谈。”
几人穿过厂区,进了最里面那间水泥平房。
房间不大,窗户被黑布遮住,日光灯照得水泥地发白,墙角铺着几块防潮板。
郑宏关上门,转身看向林渊。
“可以开始了。”
林渊检查过房间四角,确认没有摄像设备,也没有多余人员,随后走到中央空地前。
一念落下。
银灰色金属部件出现在水泥地上。
主体机身先落地,十五吨重的铸件砸出一声闷响,地面灰尘贴着底座边缘弹开。
控制系统随即落在旁边,防震箱封条完好。
刀库,工作台,伺服电机,液压系统,一件接一件落位,空地很快被填满。
三位白发工程师站在后面,呼吸都放轻了。
为首那位老人叫韩守正,六十三岁,某航空发动机研究所前总工程师,老花镜挂在鼻梁上,双手攥着裤缝,布料被揉出深痕。
三十年了。
他们等一台能加工航空发动机叶片的精密设备,等一台能把军工制造精度推过门槛的机床,等到头发白了,报告批了又驳,样件磨了又废。
西方用巴统禁运把这道门封了三十年。
今天,门开了。
第二台机床的部件也依次出现。
最后是三摞技术手册,装在密封袋里,被林渊放在控制箱上。
“全在这里。”
林渊退后半步,话说得干脆。
“两台milacront-30,五轴联动数控机床,全套技术文档,操作手册,维护图纸。”
韩守正往前迈了一步,膝盖抖得厉害。
老人走到机床主体前,摘下老花镜,弯腰贴近铸造表面。
手掌触到金属,冰凉,平整,整体铸造的纹理细密完整,没有焊缝,也没有拼接痕。
是真的。
韩守正直起腰,转头看向身后两位同事。
三个人对视片刻,眼圈同时发红。
“老韩……”
周国栋开口,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韩守正用袖口擦过眼角,把老花镜重新戴好。
他的手还在抖。
“有了这台设备,涡扇发动机叶片的曲面加工问题就能往前推。”
他把嗓子稳住,目光仍停在机床上。
“核潜艇螺旋桨的七叶大侧斜推进器,也能上精度。”
周国栋蹲下去,拆开技术手册的密封袋,翻开第一页。
英文原版,全套技术文档。
他的手掌按在纸面上,纸页被压出浅浅褶痕。
“完整的。”
周国栋抬头看向林渊,那眼神太重,已经不是一句感谢能承住。
“维护周期表和校准程序都在。”
第三位工程师没有说话,只站在原地,嘴唇抿紧,拳头攥住又松开,松开又攥住。
最后,他对着林渊弯下腰。
“谢谢。”
两个字从花甲老人的胸腔里挤出来,带着粗重气息。
林渊没有避开,也没有客套,只点了点头。
郑宏站在门边,喉咙发紧。
他见过老一辈科研人员用手工研磨逼近机器精度,误差超标就全部重来,一个零件磨上三个月。
他也见过引进设备的报告被驳回七次,最后一次批注只有外汇紧缺,暂缓。
那些文件上永远等不来的设备,现在就摆在眼前。
干净,完整,连技术手册都带着出厂油墨味。
郑宏走到林渊面前,伸出右手。
这一次,他的手掌有力,也稳。
“林渊同志。”
郑宏咬字比先前更沉,带着正式交接的分量。
“从今天开始,远山这条线正式建立。”
“组织上会为你开设专项资金账户,配备独立联络通道和接收团队。”
“你在海外的一切行动,我们全力配合。”
林渊握住他的手。
“有一件事,需要你转告京城。”
“你说。”
“这只是开始。”
林渊松开手,视线越过郑宏,落回那两台机床上。
“祖国需要的东西还有很多,五轴机床只是第一件。”
郑宏盯着他,胸口起伏停了半拍。
“我知道。”
“下次见面,把清单带给我。”
郑宏沉默两秒,点头。
“会带来。”
林渊转身看向三位工程师。
韩守正已经蹲在控制系统旁边,老花镜推到额头上,正凑近接口型号核对。
周国栋翻着技术手册,笔记本摊在膝上,钢笔在纸面飞快移动。
第三位工程师绕着机床主体一圈圈检查,手掌沿着铸件表面慢慢抚过,动作轻得怕惊动什么。
林渊收回视线,朝门口走去。
刚到门边,韩守正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小林同志。”
林渊回头。
韩守正站起身,日光灯把他的白发照得发亮。
“祖国不会忘记你。”
林渊唇角动了动。
“不用记住我。”
他推开门,湿热空气涌进来。
“记住这台机器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