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戈尔签下的合同还压在文件袋里,林渊已经离开第聂城。
两天后,他抵达南方内海之滨的南港市,远看见横跨河口的巨型吊机。
这里是北方联盟最大的军用造船基地。
过去数十年,联盟所有大型航空舰都从这里下水。
船厂鼎盛时拥有数万名工人,厂区铁路纵横交错,一块钢板从冶炼厂运来,最终变成海上的钢铁堡垒。
如今,铁路上只停着几节空车厢。
林渊以中立国投资商身份进入厂区。
副厂长彼得罗维奇负责接待,身上的西装已经洗得发白,领口却整理得一丝不乱。
“林先生,欢迎来到南港造船厂。”
“我看过你们提供的材料,船厂目前还承接民用订单吗?”
“当然。散货船、油轮、远洋拖船,只要合同适,我们都能造。”
“去年交付了几艘?”
彼得罗维奇脚步微顿。
“一艘。”
“合同金额多少?”
“八百七十万。”
“按你们的规模,这笔钱连厂区电费和维护费都不够。”
彼得罗维奇没有回答,只抬手指向前方车间。
“这里是船体分段制造区。钢板切割、弯曲、焊接和探伤都能完成,最大分段重量超过一千吨。”
林渊走进车间。
数十台设备静停在工位上,只有角落两台切割机还在工作,火光映着几名工人疲惫的脸。
“为什么只开两台?”
“目前没有大批量任务。”
“是没有任务,还是没钱开机?”
彼得罗维奇看了他一眼。
“投资商都喜欢问得这么直接吗?”
“我若准备投钱,就必须知道钱会掉进多深的坑里。”
“船厂不是坑。我们的设备、工人和技术仍在,只要订单恢复,三个月内就能回到正常状态。”
“正常状态需要多少资金?”
“至少三千万。”
“只恢复生产?”
“包括补发工资、采购钢材、维修设备和恢复配套供应。”
林渊停在一台大型数控切割机前,手指抹过操作台。灰尘积了厚一层,按键边缘却有反复擦拭的痕迹。
“工人多久没拿到全额工资了?”
彼得罗维奇沉默数秒。
“半年。”
“你刚才说三个月能恢复生产。”
“只要钱到账,人就会回来。”
“回来多少?”
“至少七成。”
“剩下的人呢?”
彼得罗维奇望向空荡的工位,声音低了下去。
“有人去了私营修理厂,有人摆摊,还有人开出租车。最好的焊工,一个月前也走了。”
“为什么不拦?”
“拿什么拦?”
彼得罗维奇猛地转过身,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裂开。
“告诉他们继续等吗?他们的孩子要吃饭,父母要看病。船厂欠他们半年工资,荣誉证书不能在商店换面包。”
林渊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厂里还有多少人?”
“一万三千多人。名册上还有两万,真正每天来上班的,只剩这些。”
“技术骨干呢?”
“设计、焊接、动力和电气系统还保住了一部分。再拖半年,我不敢保证。”
彼得罗维奇说完,像是意识到自己泄露太多,重新压低声音。
“你真准备投资民用船舶?”
“先看你们还剩下多少能力。”
“你会看到的。”
两人穿过总装车间,沿内部铁路进入核心船坞。
越靠近河岸,巨型门吊投下的阴影越沉,钢铁结构几乎遮住半片天空。
彼得罗维奇停下脚步。
“前面属于军用建造区,按规定不能进入。”
“我的邀请函允许参观船体总装设施。”
“允许参观民用设施。”
“你们最大的船坞正在承担军用工程。不让我看,我无法判断船厂的极限能力。”
彼得罗维奇皱紧眉头。
“林先生,有些东西看见以后,会给我带来麻烦。”
“我不拍照,不记录编号,也不询问武器参数。我只看船坞、吊装能力和建造质量。”
“你对军舰没有兴趣?”
“现在没有。”
彼得罗维奇听懂了那两个字。
“现在?”
“未来的事,取决于谁有钱,也取决于谁能做决定。”
彼得罗维奇盯了林渊片刻,最终转身走向警戒门。
“跟紧我,不要越过黄线。”
厚重铁门缓打开。
一艘尚未完成的钢铁巨舰,赫然横卧在干船坞内。
舰艏已经成形,飞行甲板贯穿前后,右侧舰岛仍覆盖着脚手架。
大量舱室没有封闭,动力、电子与武器系统也只装了一部分。
即便如此,它依旧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林渊停在原地。
瓦辽号。
它的姊妹舰佐夫号已经完成海试,即将正式进入舰队。
眼前这艘建造进度约为百分之六十八,却会在联盟崩塌后失去拨款,长期搁置在船坞旁。
彼得罗维奇看着巨舰,脸上再没有应付投资商的客套。
“这是我们造过的第二艘同级航空舰。”
“目前完工多少?”
“具体数据涉密。”
“那就说大概。”
“接近七成。船体主体已经完成,部分动力设备装船,飞行甲板还需要继续施工,电子与武器系统的缺口最大。”
“工程停了多久?”
“没有完全停,只是速度很慢。”
“每天有多少人施工?”
彼得罗维奇脸色发沉。
“不到四百。”
“正常需要多少?”
“高峰期超过八千。”
“拨款呢?”
“上一笔只够支付部分材料款。船厂向中央申请了六次,没有任何明确答复。”
“海军怎么说?”
“让我们坚持。”
林渊看向他。
“坚持要钱吗?”
“他们也没有钱。”
彼得罗维奇走到船坞边缘,手掌压着冰冷栏杆。
“佐夫号已经拿走了大部分配套设备。瓦辽号需要的雷达、拦阻系统和舰载武器,有些还在生产,有些已经停工。”
“动力系统能完成吗?”
“可以,前提是配套厂继续供货。”
“他们愿意赊账?”
“不愿意。”
“所以这艘船已经停了。”
“它没有停。”
彼得罗维奇声音骤然加重。
“只要还有一个工人在上面焊接,它就没有停。”
林渊望向甲板。远处确实有几点焊光亮起,却微弱得随时会熄灭。
“你相信中央会拨款?”
“必须相信。”
“如果明年仍然没有呢?”
“那就等后年。”
“如果联盟本身都不在了呢?”
彼得罗维奇猛地转头。
“这种话不能在这里说。”
“你们拖欠半年工资,配套企业拒绝供货,海军拿不出工程款。真正危险的不是一句话,是账本。”
“这是国家工程,不可能被放弃。”
“国家工程也需要钢材、电力和工资。”
彼得罗维奇握紧栏杆,指节隐发白。
“你们这些外来投资商,只看见它缺钱。你们不知道为了建造它,我们用了多少年。”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从总体设计到船坞改造,从分段焊接到动力安装,几代工程师把一张图变成了几万吨钢铁。它真正值钱的,从来不只是一条船。”
彼得罗维奇怔住。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不愿意看着好东西烂掉的商人。”
“那你能救它吗?”
“现在不能。”
这四个字落下,彼得罗维奇眼里的光也暗了。
“既然不能,你来这里做什么?”
“确认它还在,确认船厂还有多少人,确认这扇门什么时候会真正打开。”
“这扇门不会向外国人打开。”
“今天已经开了。”
彼得罗维奇无言以对。
参观结束前,两人登上干船坞最高处。瓦辽号的庞大舰体尽收眼底,锈迹已经出现在部分裸露钢板上,却掩不住那股沉重威势。
林渊望着它,心中只剩一句话。
等着我。
不是现在。最多两年,他会回来把这头钢铁巨兽带走,让它驶向真正需要它的海域。
彼得罗维奇看了眼时间,收起复杂神色。
“林先生,该走了,档案室还在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