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需要相信,这是公司的商业决策。”
三天后,斯蒂芬把第一版技术响应文件送到林渊面前。
文件一共三十八页。
没有军用参数,没有保险柜原件,也没有任何受限合同编号。
只有一套完整的民用技术逻辑。
林渊翻开第一页。
“先说结论。”
斯蒂芬坐在对面,手指压住文件边缘。
“微界材料可以承担样品开发。十二项指标中,九项能够通过现有民用工艺调整实现,另外三项需要单独分类。”
“能提供哪些资料?”
“纳米铁氧体的制备框架。”
“具体。”
“原料预处理、混合顺序、烧结温度范围、粉体分级方法,还有表面处理类别。”
“配比呢?”
“不提供。”
“添加剂?”
“不提供具体种类。”
“表面处理参数?”
“只提供方法类别,不给浓度、时间和完整曲线。”
林渊翻到第六页。
文件写得很克制。
原料先完成脱水,再按磁性相与稳定相的不同反应条件分组预混。完成一次低速均化后,再进入湿法混合阶段。
每一步都有顺序。
却没有比例。
烧结温度给出了一个接近两百度的宽泛区间。分级部分写明了气流分级与机械分级的组合逻辑,却删去了设备转速和压力值。
表面处理只列出三类路线。
偶联。
包覆。
活化。
框架已经搭好。
真正决定性能的数字,仍锁在保险柜里。
林渊放下文件。
“这份框架,覆盖完整制备路线的多少?”
斯蒂芬没有回避。
“如果只看流程,大约百分之六十。”
“剩下百分之四十是什么?”
“配比、添加剂、精确温度曲线,还有表面处理参数。”
“哪一项最重要?”
“没有单独最重要的一项。”
“我要准确答案。”
斯蒂芬皱了皱眉。
“配比决定基础性能,添加剂决定稳定性,表面处理决定粉体进入涂层后的界面状态。缺少任何一项,都只能做出能用的粉体,做不出稳定的产品。”
“现有文件能不能用于第一轮试制?”
“能。”
“成功率?”
“做出样品,百分之八十。满足全部指标,不超过百分之三十。”
林渊重新拿起文件。
“足够了。”
斯蒂芬看着他。
“你不觉得低?”
“第一轮试制的目标不是成功。”
“那是什么?”
“排除错误路线。”
斯蒂芬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这是你们技术团队的意见?”
“也是我的意见。”
“多数投资人不喜欢失败数据。”
“多数投资人看不懂失败数据的价值。”
斯蒂芬笑了一下。
“我开始相信,你们不是临时拼起来的团队了。”
林渊没有回应。
钢笔落下。
第一个问题,写在文件边缘。
“湿法混合阶段,为什么先低速均化,再提高剪切强度?”
斯蒂芬扫了一眼。
“避免不同原料吸液速度不同,导致局部团聚。”
“如果直接提高剪切速度?”
“颗粒会被迅速打散,但团聚核仍然存在。后续烧结时,局部晶粒会异常长大。”
“异常长大会造成什么?”
“粒径分布尾部拉长,烧结后出现双峰。”
林渊写下第二个问题。
“脱水程度是否影响晶型稳定?”
“影响。”
“通过什么影响?”
“残余水分会改变前驱体反应速度,也可能带入局部温差。”
“控制方式?”
“常规失重检测和批次抽样。”
“数值标准?”
斯蒂芬停了一下。
“现有文件里可以给出民用标准。”
“受限产品标准呢?”
“不能提供。”
林渊在旁边写下一行字。
需另行评估。
第三个问题紧随其后。
“烧结温度范围过宽。第一轮试制如何确定起点?”
“按目标晶型选择中间值。”
“为什么不是低值?”
“低值容易反应不完全。”
“高值?”
“高值会加快晶粒长大。”
“如果采用分段升温?”
斯蒂芬的手指微微一顿。
“可以改善。”
“分几段?”
“通常两到三段。”
“每段保温多久?”
“取决于原料和目标晶型。”
“你们现有民用产品怎么做?”
“可以提供一个基础曲线。”
“军用产品呢?”
“需另行评估。”
第二处标记落下。
斯蒂芬靠回椅背。
“林先生,你的问题很细。”
“技术合作不看细节,看什么?”
“方向。”
“错误都藏在细节里。”
林渊翻到分级方法。
第四个问题。
“机械分级放在气流分级之前,还是之后?”
“之前。”
“理由。”
“先去除大颗粒和硬团聚体,再用气流分级控制最终分布。”
“顺序反过来呢?”
“设备负荷会提高,细粉损失也会增加。”
“能否只用一套设备?”
“可以,产品一致性会下降。”
第五个问题。
“分级后的细粉能否回收?”
“部分可以。”
“比例?”
“要看细粉的表面状态。”
“回收后重新烧结?”
“不建议。”
“为什么?”
“晶型和表面能已经发生变化。重新进入主批次,会放大波动。”
第六个问题。
“尾部颗粒超标,最可能是哪一步失控?”
“混合、烧结、分级都有可能。”
“优先检查什么?”
“先看烧结曲线,再看分级压力,最后查混合均匀度。”
“为什么不是从第一步开始?”
“因为检测成本和排查效率不同。”
林渊没有停。
第七个问题指向表面包覆厚度。
第八个问题指向偶联剂加入时机。
第九个问题指向粉体储存后的活性衰减。
斯蒂芬逐一回答。
声音开始变慢。
目光却越来越认真。
这些问题没有一个直接索取受限配方。
每一个,又都卡在工艺框架最容易失真的位置。
第十个问题落下。
“高温循环后,磁响应漂移主要来自晶型变化,还是界面反应?”
斯蒂芬看了很久。
“这个问题不能只靠民用数据回答。”
“原因。”
“我们现有民用产品的循环温度不够高。”
“受限项目有数据?”
“有。”
“能否提供结论,不提供原始参数?”
“需要另行评估。”
第三处标记。
第十一个问题,涉及不同批次的稳定性。
第十二个问题,涉及表面处理后粉体在复合基体中的分散上限。
斯蒂芬回答完第九个,剩余三个全部停在红线外。
没有越界。
也没有敷衍。
林渊合上文件。
“九个答案,足够第一轮试制。”
“另外三个呢?”
“按你的程序走。”
“如果分类结果不允许共享?”
“那就不用。”
斯蒂芬盯着他。
“你真的愿意停?”
“违法的技术,再快也没有价值。”
“可样品很可能因此失败。”
“失败一次,比留下无法解释的文件便宜。”
斯蒂芬缓缓点头。
“我会让安全负责人重新评估那三项。”
“只评估能不能提供技术结论,不碰原始资料。”
“你是在替我划线?”
“线本来就在那里。”
“如果结论能够共享,我会补进第二版响应。”
“由你决定。”
斯蒂芬拿回文件,却没有立即起身。
“林先生,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远方科技真的只是一家普通民用涂层研发机构?”
林渊目光没有变化。
“营业范围、研发合同、资金来源,你都查过。”
“文件没有问题。”
“那你的问题是什么?”
斯蒂芬指了指那十二个追问。
“普通民用涂层公司,不会把纳米磁性材料理解到这种程度。”
“优秀的技术团队会。”
“这些问题不像技术人员临时整理出来的。”
“像什么?”
“像有人已经看过大量失败数据。”
林渊看着他。
“你认为只有军用项目会失败?”
斯蒂芬沉默数秒,忽然笑了。
他把文件收入公文包。
“投资人能看懂技术,才是好投资人。”
林渊声音平静。
“那就继续做一个好技术负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