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没有安全许可，也拿不到军用合同。”
卡特重复了一遍罗伯特的话，将先锋晶体评估报告推到林渊面前。
“这是它最被低估的部分。”
林渊没有接话。
先翻财务。
再看技术。
最后才看卡特给出的投资建议。
三百万美元。
百分之四十股权。
技术潜力大。
经营风险高。
“你的结论。”
“值得投。”
“理由。”
“技术壁垒真实，设备资产清晰，创始人没有财务造假，客户集中度虽然高，但没有坏账。”
“风险。”
“罗伯特不懂销售，也不擅长资本运作。”
“还能经营多久？”
“没有新资金，九个月。”
“如果丢掉一个主要客户？”
“三个月。”
“投入三百万后呢？”
“按现有经营速度，可以支撑十八个月。完成设备改造后，产能有机会翻倍。”
“有机会？”
“我不替技术团队保证结果。”
卡特翻开下一页。
“但他有两台不同设备的交叉验证数据。参数复制能力基本成立。”
“估值依据。”
“设备、专利、客户、技术团队，再扣除经营风险。”
“百分之四十是否过高？”
“对创始人来说高，对基金来说合理。”
“他接受吗？”
“没有拒绝。”
“那就是还在算。”
卡特点头。
“他很固执，但不愚蠢。他知道再拿不到钱，公司会被迫出售设备。”
“管理权呢？”
“留给他。”
“董事会。”
“基金一席。”
“技术决策。”
“不干预。”
“重大资产处置。”
“需要基金同意。”
林渊合上报告。
“方案可以继续。”
卡特没有马上收回文件。
“还有一项。”
“说。”
“未来市场。”
“民用半导体材料。”
“这只是当前市场。”
卡特打开笔记，指向其中一行。
“先锋晶体的高纯度砷化镓晶片，可以用于军用雷达模块。”
林渊眸光微冷。
“谁说的？”
“罗伯特。”
“他们有军用合同？”
“没有。”
“安全许可？”
“没有。”
“军方客户？”
“也没有。”
“那就不碰。”
卡特微微一怔。
“我不是建议现在接军用订单。”
“未来也不考虑。”
“为什么？”
“不在基金投资方向内。”
“先进材料本来就有军民两用属性。”
“有属性，不代表要进入军用市场。”
卡特身体向前压了几分。
“军用订单利润更高，周期更长，客户也更稳定。如果先锋晶体完成安全许可，估值至少会提高一档。”
“不申请。”
“只因为程序复杂？”
“不是。”
“那是什么？”
林渊看着他。
“不碰军用。”
四个字。
没有解释。
卡特眉头皱紧。
“林先生，我需要为基金收益负责。”
“所以我允许你投资先锋晶体。”
“但你同时砍掉了它最有价值的增长方向之一。”
“你把可能性当成价值。”
“军用雷达市场是真实存在的。”
“先锋晶体没有资格进入。”
“资格可以申请。”
“申请之后呢？”
“建立安全制度，接受审查，接触军方承包商，争取供应认证。”
“然后整个公司的技术、人员、设备和客户都进入更高等级监管。”
“这是正常代价。”
“对军工企业正常，对我们没有必要。”
卡特盯着林渊。
“我们投资半导体材料，难道不是为了打开利润更高的市场？”
“不是。”
回答依旧干脆。
“那是为了什么？”
“长期技术价值。”
“军用市场能放大技术价值。”
“也会放大审查风险。”
“只要合法，有什么可怕？”
林渊指尖点在报告上。
“合法企业同样会被审查。审查本身就会消耗时间、成本和管理资源。”
“可回报足以覆盖成本。”
“你确定？”
“军方合同通常有更高毛利。”
“安全改造呢？”
“可以估算。”
“保密人员、独立信息系统、供应链审查、背景调查、设备隔离、合同审计，全部算了吗？”
卡特沉默半秒。
“可以在规模扩大后启动。”
“不启动。”
“这是投资委员会的决定，还是你的决定？”
办公室陡然安静。
林渊抬眼。
“我的决定。”
卡特没有退。
“那我需要一个能写进投资记录的理由。”
“基金战略限制。”
“太笼统。”
“先进产业基金投资先锋晶体，限定于民用高纯度晶片、光电材料和工业电子用途。不参与军方许可申请，不以军用合同作为估值依据。”
“这会降低退出时的想象空间。”
“投资靠现金流退出，不靠想象。”
“市场不这么认为。”
“那就让市场重新学会看利润。”
卡特合上笔记，又缓缓打开。
“罗伯特如果自己申请呢？”
“投资条款写入限制。”
“你要干预他的经营权？”
“涉及公司业务性质变化，属于重大事项。”
“他可能不接受。”
“那就不投。”
“为了一个现在根本不存在的军用订单，放弃一家有价值的材料公司？”
“对。”
卡特眼底闪过不解。
“你似乎不是在规避经营风险。”
“我在划定经营边界。”
“区别在哪里？”
“风险可以定价，边界不能交易。”
卡特靠回椅背。
“我管理过很多基金。大多数老板在军用订单面前，只会问利润和门槛。”
“我不是大多数。”
“我知道。”
“那就执行。”
“我仍然建议保留未来申请安全许可的权利。”
“删除。”
“至少写成需要董事会特别批准。”
“删除。”
“如果未来联邦政策变化，民用市场萎缩呢？”
“再找民用客户。”
“如果罗伯特坚持？”
“不投。”
卡特缓慢吐出一口气。
“明白。”
“还有问题？”
“有。”
“说。”
“你为什么对军用领域回避得如此彻底？”
林渊看着他，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因为我们投资半导体材料，不是为了和军方打交道。”
卡特指尖压住笔记本。
这句话从商业逻辑看，并不完美。
却足够成为命令。
“我会修改条款。”
“军用潜力从估值报告里删掉。”
“它是罗伯特主动披露的信息。”
“保留在访谈记录。不得进入收益预测。”
“可以。”
“不能作为后续融资宣传。”
“明白。”
“不能安排任何军方背景顾问。”
“可以。”
“也不能帮助申请安全许可。”
卡特停了停。
“我接受决定。”
汇报结束。
卡特收起文件，离开办公室。
回到车内，他没有立即发动。
笔记本重新翻开。
军用市场潜力那一行，被黑色钢笔划掉。
下方，多了另一句话。
林渊对军用领域有异常强烈的回避。这不像一个追求利润最大化的投资人。
卡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第一次，他感觉自己看到的远方帝国，并不是全部。
基金。
实业。
半导体。
先进材料。
每一条线都足够合法，也足够清晰。
可林渊划出的边界，过于精确。
像是在避开什么。
卡特合上笔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老板，你到底在防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