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北陆电子同期没有加大采购量,我就相信这是巧合。”
陈明远放下电话,转身走进办公室。
手里多了三份排产记录。
林渊坐在桌后,没有问结果,只抬了抬眼。
陈明远将文件摊开。
“查清了。”
“说。”
“联邦晶体没有设备故障,也没有原料短缺。同期总产能只增加了百分之四,北陆电子的采购量却提高了百分之六十二。”
林渊翻开第一页。
“订单时间。”
“在我们签订两年采购合同后十七天。”
“交付优先级。”
“北陆电子从二级提到一级。我们的订单,从三级降到四级。”
“合同允许?”
“联邦晶体保留了产能调配权。只要延期不超过约定上限,并支付补偿,他们就不算实质违约。”
陈明远指向最后一页。
“六周延期,补偿只有三万七千美元。”
林渊眸光冰冷。
三万七千美元。
对于一条高端半导体试验线而言,连一次完整验证的损耗都不够。
对方算得很准。
不彻底断供。
只延迟。
不撕毁合同。
只让明远半导体无法稳定排产。
“北陆电子知道我们的良品率?”
“没有直接证据。”
“知道高温测试结果?”
“也没有。”
“那他们为什么加单?”
“可能是正常备货,也可能是发现我们扩大采购后,提前锁住联邦晶体的高纯度产能。”
陈明远停了一下。
“无法证明他们针对我们。”
林渊放下排产表。
“证明不重要。”
“法律上很重要。”
“我们不准备起诉。”
陈明远皱眉。
“合同存在延期补偿条款。就算起诉,也很难要求联邦晶体恢复原排产。”
“所以不浪费时间。”
“可高端验证只能再撑四周。”
“住友材料呢?”
“基础工艺够用,最终定型不够。杂质水平和批次一致性都差一档。”
“原供应商?”
“已经证明存在高温漂移,不可能重新使用。”
三条供应线。
一条被卡。
一条性能不足。
一条已经淘汰。
明远半导体刚把良品率推到百分之二十二,材料供应便被人掐住。
不需要命令。
不需要封锁。
甚至不需要违法。
只要大客户多下一批订单,小客户就只能在排产表后面等。
陈明远声音发沉。
“他们知道我们承担不起延迟。”
“他们不知道。”
“效果一样。”
“对。”
“如果第二批材料晚六周,第三轮高温窗口要整体推迟。设备照样烧钱,人员照样领工资,产品却无法完成定型。”
林渊看向他。
“损失多少?”
“直接损失四十万美元左右。真正麻烦的不是钱,是时间。”
“还有什么?”
“客户验证会延期。原定的通信模块样品无法按时交付,后续订单也会被推迟。”
“能不能用库存压缩试验?”
“能。”
陈明远回答得很快。
“但样本量会下降,结论可信度不足。刘伟不会同意。”
“我也不同意。”
林渊指尖点在桌面。
“材料不够,就减少无关项目。核心验证不能减样本。”
“那只能等。”
“不等。”
两个字落下。
陈明远抬头。
林渊拉开抽屉,取出先锋晶体的投资评估。
原方案仍停留在三百万美元。
百分之四十股权。
十八个月现金流。
短期扩产百分之五十,一年内争取翻倍。
林渊拿起钢笔。
三百万,被划掉。
“五百万。”
陈明远眼神一凝。
“追加两百万?”
“不是追加。直接把投资额度改成五百万。”
“先锋晶体现在的估值支撑不了。”
“资金不是白给。”
“条件是什么?”
“一年。”
林渊在投资方案上写下一行。
“高纯度砷化镓晶片产能提升三倍。”
陈明远盯着那行字。
“三倍?”
“对。”
“罗伯特原来的计划,只承诺一年内翻倍。”
“那是因为资金只有三百万。”
“多两百万,不代表产能可以多一倍。”
“所以让卡特重新尽调。”
陈明远拉过设备清单。
“先锋晶体只有一条小型生长线。现有热场改造完成后,确实能提高产出,但三倍需要增加炉次,还要升级切片和缺陷检测。”
“钱够不够?”
“理论上够。”
“那就执行。”
“理论和量产不是一回事。”
“让罗伯特给出路径。”
林渊声音平静。
“设备改造多少,新增热场组件多少,检测瓶颈怎么解决,原料库存怎么建立。每一项写入里程碑。”
“如果他拒绝?”
“不投。”
“先锋晶体是现在最接近成熟的替代路线。”
“接近,不等于必须接受。”
陈明远压低声音。
“如果我们表现得太急,卡特会察觉。”
“所以不是我们谈。”
“仍由先进产业基金?”
“对。”
“卡特不知道明远半导体的材料缺口。”
“继续不知道。”
“那五百万投资的理由呢?”
“扩大先进材料布局,提高民用高纯度晶片产能,抢占工业通信和光电市场。”
“完全不提明远?”
“一个字都不提。”
陈明远缓缓点头。
先锋晶体是独立企业。
先进产业基金是独立投资人。
罗伯特需要资金。
卡特需要回报。
明远半导体,需要一个未来可能出现的供应商。
每一条都是真实商业逻辑。
没有虚假合同。
没有代持协议。
更没有人被要求替林渊承担秘密。
“董事席位不变?”
“一席。”
“股权呢?”
“仍按百分之四十谈。”
“多出的两百万怎么处理?”
“部分进入资本公积,部分做附条件扩产资金。产能节点未完成,后续款不拨。”
“分期?”
“三期。”
“第一期多少?”
“两百万,完成设备改造和原料采购。”
“第二期?”
“一百五十万,第二套热场体系通过验证。”
“最后一期呢?”
“产能达到原来的三倍,批次一致性不得下降。”
陈明远抬眼。
“条件很硬。”
“钱给得也足。”
“罗伯特可能认为基金在逼他冒险扩产。”
“告诉卡特,技术标准不能降。”
“产能和质量同时锁定?”
“对。”
“如果只能完成两倍?”
“按协议重新估值。”
“如果一年内失败?”
“停止拨付,保留现有股权。”
陈明远沉默几秒。
“这样一来,先锋晶体不只是备用路线。”
“从今天起,它是材料自主化的基石。”
“联邦晶体怎么办?”
“继续催交付。”
“需要施压吗?”
“按合同施压,不威胁。”
“住友订单?”
“维持季度采购。”
“原供应商?”
“退出高端线,保留普通产品询价资格。”
三条路线继续存在。
但重心已经改变。
联邦晶体负责当前高端验证。
住友负责基础工艺。
先锋晶体负责未来自主供应。
任何一家断掉,都不再致命。
陈明远收起修改后的投资方案。
“这场仗,北陆电子甚至没有露面。”
“供应链战争,本来就不需要露面。”
“只要挤掉我们的排产,就能让我们停在百分之二十二。”
“所以不能把命交给别人。”
陈明远走到门口,又停住。
“林先生,五百万换一年三倍产能。就算先锋晶体做到了,也未必马上满足我们的全部需求。”
“先让它活下来。”
“然后呢?”
“让它扩产,让它稳定,让它成为联邦晶体不敢忽视的对手。”
陈明远握住文件,指节微微发白。
林渊看着桌上的延期通知,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被一家供应商卡住脖子的感觉,和国家被技术封锁没有区别。”
陈明远沉默了很久。
临出门前,他只留下一个回答。
“五百万,我今天让卡特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