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帆收起来。”
洛杉矶转入低速模式时，兰利的供应链数据库也完成了新一轮索引。
凯瑟琳坐在屏幕前，没有接触远方体系。
她先调出黑隼项目的公开承包商名单，从主承包商、一级供应商一路向下梳理。
材料、芯片、衬底、封装、测试，所有环节逐项拆开。
猎物已经察觉有人在观察，此时继续盯着它，只会看见它愿意展示的部分。
真正有效的入口，往往藏在猎物尚未接触的地方。
凯瑟琳调出一份基板采购记录。
“氮化物基板。”
屏幕上，北陆电子过去三年的供应商名单并列展开。
大型供应商占据主要份额，只有一家小公司连续九个季度维持低比例供货。
晶瀚半导体。
她点开企业档案。
成立六年，员工不足九十人，核心产品是两英寸氮化物基板和小批量实验级材料。
客户不多，却包括北陆电子。
凯瑟琳拨通内部线路。
“查晶瀚最近一年的融资记录。”
“公开记录，还是监管共享数据？”
“先查公开。”
“理由。”
“供应链风险评估。”
数分钟后，资料回传。
晶瀚正在扩建一条小规模生产线，设备已经订购，厂房租赁合同也已签署。
可原定银行贷款因抵押物估值不足，被削减了四成。
资金缺口一千二百万美元。
凯瑟琳的手指停在屏幕边缘。
缺钱，技术有价值，规模不大，还保持着军用供应关系。
这几项条件，足以成为产业资本进入的入口。
她继续向下翻阅。
“晶瀚找过哪些投资人？”
“公开接触过三家本土基金。”
“结果。”
“两家拒绝，一家还在评估。”
“拒绝理由。”
“市场太小，技术周期太长，客户集中度过高。”
“管理层愿意出让多少股权？”
“初步材料显示，不超过百分之二十五。”
“董事席位呢？”
“可以谈。”
凯瑟琳靠回椅背。
如果林渊的目标确实是构建技术供应链，他不会忽略这种公司。
明远半导体需要高频材料，先锋晶体涉及衬底加工，先进产业基金也有现成的投资外衣。
晶瀚则握着一条尚未被远方体系接触的氮化物路线。
太合适了。
合适到足以成为陷阱。
电话再次接通。
“我要向晶瀚释放一条融资信息。”
“以什么身份？”
“行业联系人。”
“内容呢？”
“有一家亚太背景投资基金，正在关注氮化物基板和高频器件。”
“给出基金名称吗？”
“不给。”
“投资规模？”
“一千万到两千万美元。”
“这正好覆盖晶瀚的资金缺口。”
“必须正好。”
“如果晶瀚主动追问？”
“告诉他们，投资方重视技术团队，不谋求控股，也接受长期研发周期。”
线路另一端停了片刻。
“条件是不是太好了？”
“好，消息才会传得快。”
“是否要求保密？”
“不要求。”
“那条消息会进入整个行业。”
“我要的就是整个行业。”
凯瑟琳在白板边缘写下晶瀚半导体的名称。
这次只释放市场意向，不涉及真实投资，也不需要伪造法律文件。
消息通过正常行业渠道放出，晶瀚缺钱，自然会主动向外扩散。
设备商会知道，材料供应商会知道，基金中介也会知道。
任何长期关注氮化物基板的人，都会收到这条消息。
“怎么判断谁上钩？”
“第一层，看谁主动索取财务资料。”
“第二层呢？”
“看谁询问北陆电子的订单比例。”
“第三层？”
“看谁关心核心工艺人员能否随收购继续任职。”
“如果只是普通投资人？”
“普通投资人会先看收入、利润和退出渠道。”
凯瑟琳的指尖落在黑隼供应链图上。
“真正需要这项技术的人，会先问技术、客户和人员。”
“要不要安排见面？”
“不主动安排。”
“为什么？”
“越主动，越像陷阱。”
她的手指移开屏幕，停在桌面上。
“让晶瀚自己找中介，让中介自行扩散，让感兴趣的人自己出现，我们只看，不碰。”
“监控范围多大？”
“只记录商业接触。”
“需要调取通讯吗？”
“不需要。”
“银行账户呢？”
“不需要。”
“那能得到什么证据？”
“现在还不是取证的时候。”
凯瑟琳看着屏幕上的融资缺口。
“这是筛选。”
“筛选远方体系？”
“筛选所有对氮化物基板表现出异常兴趣的人。”
“如果远方体系完全没有反应呢？”
“也有价值。”
“什么价值？”
“说明他们已经知道，供应链正在被审查。”
“如果他们只是没兴趣？”
“那就继续看下一块。”
凯瑟琳关掉晶瀚的核心技术介绍，只留下融资页面。
陷阱不需要证明猎物有罪，只要逼猎物做出选择。
碰，技术兴趣就会暴露。
不碰，就等于放弃近在眼前的捷径。
无论选择哪一边，都能缩小判断范围。
电话里传来确认。
“消息会在今天下午进入两家半导体行业咨询渠道。”
“不要出现政府背景。”
“明白。”
“不要接触晶瀚的军用订单负责人。”
“只谈融资。”
“所有流程保持正常。”
“如果亚太基金的身份被追问呢？”
“回答尚未授权披露。”
“如果晶瀚要求提供资金证明？”
“不提供。”
“他们可能认为消息不可靠。”
“一个快溺水的人，不会因为救生圈来历不明，就拒绝伸手。”
线路切断。
凯瑟琳把晶瀚放进单独观察列表。
没有红色标记，没有监控申请，甚至没有写入猎鹰的核心调查卷宗。
白板上只留下了一句普通备注。
潜在投资意向，等待市场反馈。
两个小时后，消息离开咨询渠道。
四个小时后，消息进入设备供应商圈。
当晚，晶瀚的融资顾问向数家可能感兴趣的产业资本转发了项目摘要。
第二天上午，这份摘要经过三次转手，出现在陈明远的行业信息桌面。
电话打进安全屋时，林渊正在查看明远半导体的工艺报告。
陈明远没有寒暄。
“晶瀚那边出现了一个不明来源的投资意向。”
“谁放出的消息？”
“说是一家亚太背景基金，名字没公开。”
“条件。”
“一千万到两千万美元，不谋求控股，接受长期研发，还愿意保留技术团队。”
林渊的指尖停在报告页上。
太合适。
也太准。
“有人联系你了吗？”
“没有，消息从行业渠道传过来，晶瀚正在找投资人，我们要不要先拿资料？”
林渊转向桌上的橙色标记，声线冷了下来。
“不要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