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已经等得够久了。”
电话挂断后,林渊仍留在酒店。
第二天上午,海湾城国际造船工业论坛进入闭幕环节,会场中央设好合影台,四十七家机构的代表依次站位,摄像机与记者集中在前排。
科尔申站在第三排的角落。
他穿着旧西装,胸前仍挂着原来的证件牌。
南港造船厂前总设计师,退休,舰船结构设计专家。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正因如此,猎鹰找不到单独带走他的理由。
伊万站在他右侧,借着整理证件压低嗓音。
“昨晚谈妥了?”
“谈妥了。”
“他答应使用你的名字?”
“东方方面原则上同意。”
“原则上?”
“内部使用真名,对外统一管理。”
伊万将证件牌摆正。
“你接受?”
“这个条件可以接受。”
“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讲的。”
科尔申整理袖口,手指压平边缘的褶皱。
“昨天我要求的是不撒谎。”
“现在,他们没有要求我撒谎。”
“如果记者追问你去了哪里?”
“我回答参加学术交流。”
“如果追问你为谁工作?”
“回答受邀研究。”
“如果还要追问?”
“拒绝。”
伊万沉默片刻,手掌从证件牌上收回。
“你真的愿意?”
科尔申朝摄影台转过身体。
“我已经没有值得留恋的公开身份。”
“南港呢?”
“那里已经结束了。”
“你还会回来?”
“会。”
“以什么身份?”
科尔申低头按住胸前的证件。
“以一个还没有完成工作的工程师。”
前方主持人抬起手臂,示意全体人员靠拢。
猎鹰的两名外勤分别守在左右入口,没有进入合影区域,只在人群每次靠近和离开时落笔记录。
一名外勤压住耳麦。
“科尔申昨晚没有异常外出。”
“同房人员?”
“伊万,两人二十一点后都没离开房间。”
“有没有其他人进去?”
“酒店服务人员一次,清洁人员一次。”
“身份确认了吗?”
“确认。”
“远洋工业集团的林德曼呢?”
“住在同层另一侧,昨晚没有接近科尔申的房间。”
“有没有共同乘坐电梯的记录?”
“没有。”
外勤翻开观察表,用笔尖抵住上午的记录。
“今天上午,科尔申与六名参会者交谈,内容全部属于公开技术问题。”
“有没有人问船?”
“三人询问大型改造,两人询问甲板承重,还有一人询问动力舱布置。”
“具体回答?”
“科尔申只谈公开论文,没有涉及任何未发表数据。”
“林德曼呢?”
“正在参加圆桌讨论。”
“主题?”
“民用大型船舶的结构维护。”
“接触对象?”
“四名欧洲船厂代表。”
“时间?”
“十点二十七分至十一点零八分。”
“有没有离席?”
“没有。”
“有没有回头注意科尔申?”
“没有可供记录的互动。”
另一名外勤抬起下巴,朝会场内确认了一遍。
“一次都没有?”
“在会场内偶尔注意到对方,属于正常行为。”
“那就记录为正常。”
圆桌讨论随即开始。
林渊坐在长桌一端,桌牌上印着林德曼,对面四名欧洲船厂代表分别带来了船舶维修、港口设备、散货船改造及船级认证方面的问题。
其中一人翻开远洋工业集团的公开资料。
“远洋工业集团为什么突然关注大型船舶改造?”
“我们一直关注。”
“公开资料显示,你们近两年主要投资工业设备和港口物流。”
“改造项目本身就是工业设备的集合。”
“你们有军舰项目吗?”
“没有。”
回答干净利落。
对方合上资料,手掌仍压在封面。
“未来呢?”
“取决于项目是否公开、资金是否合规、技术是否允许转让。”
“如果项目涉及出口限制?”
“拒绝。”
“如果利润很高?”
“利润不能改变法律。”
四名代表交换过神色,其中一人靠回椅背。
“林德曼先生,您很像一位律师。”
“我只是做过几次亏损项目。”
“亏损让人谨慎?”
“亏损让人记住合同。”
“那您认为,大型船舶改造最重要的是什么?”
“先确认原船结构,再决定设备布置。”
“如果船东坚持压缩周期?”
“让船东签字。”
“如果对方拒绝?”
“终止项目。”
“这么直接?”
“船不会因为预算会议而降低沉降。”
桌边响起几声低笑。
林渊取出名片,沿着桌面依次推到四人面前。
“如果你们有民用改造项目,可以联系远洋工业集团。”
“军用呢?”
“没有军用项目。”
“未来也没有?”
“未来的事,留到未来再谈。”
四张名片交换完毕。
整个过程无人靠近科尔申,也没有额外关注,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会场另一侧,外勤将全过程写入观察表。
中午十二点,论坛正式闭幕。
主持人宣布散会后,参会人员陆续离场,科尔申与十二名同行告别,接受两次合影请求,又拒绝了一次私人采访。
记者拦在通道旁,将录音设备递到他面前。
“科尔申先生,您对南港船厂关闭有什么看法?”
“这是经营决定。”
“那艘瓦辽号呢?”
科尔申停了半秒。
“我只负责过去的设计工作。”
“您认为她还有机会服役吗?”
“任何船,只要结构完整、资金充足、方案正确,就有机会。”
“您愿意继续参与吗?”
“我已经退休。”
科尔申绕开录音设备,径直离开。
外勤随后将录音整理进报告。
“目标没有表现出离境倾向。”
“他什么时候返回南港?”
“下午四点四十分的铁路票,已经确认。”
“行李?”
“一只黑色文件箱,一只手提包。”
“检查过内容?”
“论坛公开论文和个人衣物,没有异常。”
林渊从另一个出口登车。
他与科尔申没有同车,也没有选择同一路线,林德曼这个身份还需继续停留两小时,参加远洋工业集团的内部会议。
会议只有三人。
林渊、杜瓦尔,以及一名远洋工业集团的公开顾问。
顾问打开会议记录。
“论坛情况如何?”
“正常。”
“船厂代表对我们有兴趣。”
“保留联系方式,先做民用项目。”
“科尔申呢?”
林渊按住名片夹,指尖停在封口处。
顾问立刻闭上嘴。
杜瓦尔伸手将会议记录翻回前一页。
“这里没有这项记录。”
“抱歉。”
林渊收起名片夹。
“记住。”
“公开身份只谈公开业务。”
“明白。”
下午四点四十分,科尔申离开海湾城。
猎鹰外勤一路跟到车站,确认他登上返回南港的列车。
次日清晨,科尔申回到寓所。
两名外勤没有进入,只将轿车停在街对面观察。
其中一人接通电话。
“目标行为正常,购买面包和报纸后返回住所。”
“是否整理行李?”
“没有。”
“是否处理财产?”
“没有。”
“是否联系亲友告别?”
“没有。”
“是否购买国际机票?”
“没有发现。”
报告传回兰利时,凯瑟琳正在阅读观察记录的最后一页。
林德曼没有接触科尔申,科尔申也没有接触异常人物。
伊万没有表现出离境意图,远洋工业集团同样没有异常资金流。
所有线索最终汇向同一个结论。
这场论坛只是一场普通的行业交流。
凯瑟琳合上文件。
“看来这次是虚惊。”
外勤翻开后续监控申请。
“要不要继续观察科尔申?”
“维持低强度。”
“理由?”
“瓦辽号已经离开南港,他的战略价值正在下降。”
“如果他突然出境?”
“重新评估。”
“林德曼呢?”
凯瑟琳用笔尖点了点那张照片。
“暂时排除。”
“完全排除?”
“没有证据能够证明他与科尔申存在秘密接触。”
“可他熟悉很多舰船结构问题。”
“专业能力不能充当间谍证据。”
外勤点头,收起后续监控申请。
“明白。”
凯瑟琳拿起笔,在报告末页签下名字。
“目标行为正常,无离境倾向。”
同一时间,南港寓所内。
科尔申打开一只旧木箱,将论坛合影压进箱底。
伊万站在窗边,用两根手指拨开窗帘。
“他们相信了。”
“他们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一切。”
“你接下来做什么?”
“等审批。”
“审批已经通过。”
“那就等出发。”
街对面的黑色轿车依旧停在原处。
“猎鹰还在。”
“让他们看着。”
“他们会一直盯到你出境。”
“他们盯着一个退休工程师。”
科尔申合上木箱,扣紧两侧锁扣。
“至于准备离境的人,他们还没找到。”
“你确定他们不会发现?”
“他们已经得出结论。”
“什么结论?”
科尔申抬起头,将木箱推进桌下。
“我不会走。”
窗外,黑色轿车的车灯亮了一瞬,随即重新熄灭。
更远处,一份新的转移时间表已经开始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