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去看她。”
科尔申关上伊万寓所的门,沿着街道返回自己的住处。
街角那辆蓝色轿车没有跟上。
车内,猎鹰外勤望着老人走远。
“目标没有携带行李。”
“继续观察。”
“他明天就要出发。”
“所以更不能松懈。”
南港的夜色压得很低。
另一座城市里,大卫·科恩端着酒杯站在投资峰会的会场边缘。
他没有关注台上的演讲者,视线越过人群,落到远处那个被几名银行家围住的男人身上。
理查德·哈默。
他们毕业于同一所大学,又在同一年进入金融行业。
如今,理查德管理着六十亿美元规模的对冲基金,年收入足以登上行业杂志的财富榜。
而大卫只管理五亿美元。
五亿美元。
对普通人而言,这是天文数字。
放进华尔街核心圈层,也只是一个不值得被主动提起的中等数字。
有人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科恩,好久不见。”
大卫转身,举杯碰了一下。
“哈默。”
理查德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没有任何花纹,笑容自然,语气却透着酒杯里冰块般的冷意。
“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看别人谈论自己的成功。”
“那应该坐到前排。”
“前排要付出代价。”
“你付不起?”
大卫笑了笑。
“我只是不喜欢被拍照。”
理查德没有接这句玩笑。
“远方基金最近怎么样?”
“正常。”
“正常到什么程度?”
“净值增长,赎回稳定,客户满意。”
“我问的是回报率。”
大卫没有立刻回答。
理查德晃了晃酒杯,语气仍像在闲聊。
“远方基金连续两年打败所有同行,既非某个季度,也非某个单一市场,而是持续了整整两年。”
“运气不错。”
“运气能持续两年?”
“也许你该去问老板。”
“林渊?”
这个名字从理查德口中落下,轻得没有分量。
大卫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片刻。
“他喜欢低调。”
“低调的基金通常都有低调的理由。”
“你是在夸他,还是怀疑他?”
“我在做行业研究。”
“摩根斯坦利的高级合伙人,什么时候开始关心五亿美元的小基金了?”
理查德笑了。
“从小基金开始变得不正常的时候。”
周围有人端着酒经过。
大卫侧身让开,等那群人走远,才把声音压低。
“什么叫不正常?”
“从不接受外部资金。”
“这叫控制风险。”
“主要资金来自几个离岸架构,外部查不到真正的出资人。”
“基金结构合法。”
“我没有说它违法。”
“那你想说什么?”
理查德没有回答。
他抬手示意服务生再送两杯酒。
“大卫,你管理一家基金,却不拥有真正的决策权。”
“我有投资权限。”
“重大事项呢?”
“董事会负责。”
“董事会听谁的?”
大卫低头看着酒杯里的冰块。
“你喝多了。”
“我还没开始喝。”
理查德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
“你在远方基金做了几年?”
“快四年。”
“从三亿美元做到五亿多,换作别的基金经理,早就开始接受采访,建立个人品牌,甚至准备上市。”
“老板不喜欢这些。”
“老板不喜欢,还是老板不允许?”
大卫的神色沉了片刻。
“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你是经理,还是保管人。”
“至少我拿到了应得的报酬。”
“你的年薪是多少?”
“五十万。”
“加分红?”
“视业绩而定。”
“去年多少?”
大卫没有回答。
理查德替他算了出来。
“不到八十万。”
“够用了。”
“对你而言,够用和公平是两回事。”
大卫抬起酒杯,一口喝掉半杯。
酒液落进喉咙,辛辣的热意顺着胸口往下压。
理查德从不无缘无故关心别人,大卫很清楚这一点。
“你想收买我?”
理查德没有露出意外。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已经问了三次远方基金。”
“同学之间了解近况,也算收买?”
“你不是来参加同学聚会的。”
理查德看着他,低声笑了。
“你还是和大学时一样聪明。”
“你却比大学时更有钱。”
“钱不代表聪明。”
“但能让别人听你说话。”
“你也可以拥有。”
大卫放下酒杯。
“条件?”
“今天不谈条件。”
“那就不是邀请。”
“是提醒。”
“提醒我什么?”
理查德俯身靠近,把声音压得极低。
“别把自己困在一个看不见边界的地方。”
大卫的神色冷了下来。
“我在哪里工作,不需要你提醒。”
“当然。”
理查德坐直身体,重新恢复那副从容模样。
“我只是觉得,五亿美元规模的基金配不上你的能力。”
“那六十亿美元配得上你?”
“至少我能决定自己怎么做。”
这句话落下,大卫握杯的手收紧了。
他管理远方基金,却无法解释资金来源。
他可以下达交易指令,却接触不到真正的核心模型。
他可以赚到年薪,却不能在任何公开榜单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每一次业绩报告,都只有远方基金四个字。
没有大卫·科恩。
他只是藏在幕后,替别人保管成果的经理。
“你想让我跳槽?”
“我想让你考虑别的可能。”
“离开远方基金?”
“离开任何不属于你的地方。”
大卫盯着理查德。
“如果我不考虑呢?”
“那就继续拿你的五十万美元年薪,管理五亿美元,永远猜不出老板下一步要做什么。”
理查德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他的杯口。
“我不急。”
“你当然不急。”
“真正有价值的人,不需要被催促。”
会场灯光切换,晚宴即将开始。
理查德起身整理袖口。
“明天上午我还有个闭门会议。”
“祝你成功。”
“你也一样。”
理查德走出几步,又停了下来。
“对了。”
大卫抬起眼。
“还有事?”
“远方基金的回报率,真的只是运气?”
大卫握着酒杯,没有回答。
“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我有猜测。”
“那就继续猜。”
理查德笑了笑,转身走入人群。
大卫站在原地,杯中的酒没有再喝。
从今晚开始,理查德不会放弃。
这个人不会直接攻击远方基金,因为攻击需要成本,收买却不需要。
深夜,大卫回到公寓。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取出一本黑色笔记本。
封面没有名字,里面也没有任何基金标志。
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下第一行字。
理查德不会放弃。
钢笔停了片刻。
他继续写。
他在试探远方基金的弱点,目的不在攻击,而在收买。
大卫看着那两句话,脸色渐渐沉下。
许久,他又添了一行。
问题是,我愿不愿意被收买?
笔尖停在纸面上。
窗外,汽车驶过街口,灯光从玻璃上掠过。
大卫合上笔记本,低声开口。
“如果价格足够高呢?”
没人回答。
他将手掌压在封面上,试图按住已经开始失控的念头。
“如果我只带走该带走的东西呢?”
房间里依然没有回应。
大卫抬头望向漆黑的窗户。
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陌生而疲惫,眉眼间还压着他不愿承认的贪婪。
他重新打开笔记本,在最后一行写下几个字。
先看他能开出什么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