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灯只开了一盏,迈克尔·周把公文包放上桌,外套都没脱,先把三份文件摊开。
“连夜看完的。”
他抽出一页纸推过去。
“设备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纸面上。”
林渊抬手示意他继续。
“德国那场拍卖,档案里的分类是通用工业设备,这个分类很关键,等于给买方留了一个合法窗口。”
“进口时可以自选归类。”
“对,关税税则允许买方在合理范围内申报用途。”
迈克尔的手指落在第二份文件上。
“你们的船运公司把它报成工业压力容器,瑞士海关接受了,这一步站得住。”
“然后是保险。”
“然后就是保险。”
迈克尔把最后一页按在桌面。
“问题不在主保单,在附注,保险经纪人自己写了一段设备功能说明,什么复合材料热压成型,什么航空级结构件研发。”
“那是他的笔。”
“笔是他的,字也得我们收拾。”
迈克尔压低声音,指尖点在纸面上。
“他把分类以外的功能全写上去了,海关那份文件和保单附注放在一起,任何审计员都能看出矛盾。”
林渊翻到附注那页,逐行看完,把纸翻扣在桌面。
“怎么收拾?”
“修订。”
迈克尔从包里抽出一份拟好的申请函。
“理由是补充材料存在事实错误,设备在德国的原始分类是通用工业设备,经纪人把商业宣传式的描述写进了法律文件,这不准确。”
“保险公司会同意?”
“他们没得选。”
迈克尔身体前倾。
“我们不是要求把设备改成别的样子,是要求把描述改回原始档案的原文,修订后的文字比修订前更接近德国官方记录。”
“合规的方向。”
“每一毫米都合规。”
迈克尔把申请函推到林渊面前。
“保险公司内部走流程,承保部核一遍,法务核一遍,七个工作日,批准之后附注更新,旧版本归档,公开检索只会显示新版本。”
“旧版本会消失吗?”
“不会,也不该消失。”
迈克尔摇头。
“文件留痕才正常,谁要看完整历史,我们提供完整历史,前后两个版本摆在一起,结论只有一个,经纪人文笔太差,客户较真纠错。”
林渊的手指停在桌沿。
“你相信这个结论?”
“我是律师,我只负责结论成立。”
迈克尔合上公文包的锁扣。
“设备做什么用,我从不过问,我看到的每一份文件,都指向一家瑞士工厂在扩展民用业务。”
林渊没有接话,把申请函拉到自己面前,逐条读完。
“发出去。”
“今天就发。”
迈克尔起身,走到门边又停下。
“还有一件事。”
“说。”
“瑞士那边的协查文书,我让代理律师盯住了,对方索要的全是公开材料,我们全部配合,回复函抄送留底。”
“为什么要留底?”
“如果有人日后指控我们隐瞒,每一页纸都会替我们说话。”
迈克尔拉开门。
“配合得越完整,越没人相信我们藏了东西。”
“出去走正门。”
“我从来只走正门。”
三天后,保险公司批复抵达苏黎城,附注修订完成,设备描述改为通用工业压力容器,与德国原始拍卖档案完全一致,新版本进入公开检索系统,主保单编号不变,承保记录连续。
同一天下午,联邦调查署技术分析室。
莎拉把打印出来的新附注拍在桌上,来回看了三遍。
“重新调档。”
“已经调过三次了。”
技术员把终端屏幕转过来。
“系统显示,附注于七十二小时前更新,修订理由为补充材料存在事实错误,修订内容以德国联邦资产处置机构的原始档案为准。”
“原版本呢?”
“归档保存,调阅需要正式程序。”
莎拉坐下来,把新旧两版并排放好,旧版写着复合材料热压成型,新版写着通用工业压力容器,修订日期落在她提交分析报告之后的第四天。
“太巧了。”
“附注确实有错。”
技术员翻出德国档案的打印件。
“我核对过,原文就是通用工业设备,人家改回官方分类,手续挑不出毛病。”
莎拉的手指按住纸页边缘。
“她没改设备,没改重量,没改运输路线,她只改了那一段最要命的描述。”
“保险公司法务签的字。”
“我知道是谁签的。”
莎拉把两张纸分开。
“我想知道的是,她在我们提交报告之后的第四天,刚好想起经纪人写错了字。”
技术员没有接话。
莎拉起身,把报告放进文件夹,走到窗边站了很久。
“这条线断了?”
“公开记录里,设备就是一台工业压力容器,用途一致,分类一致,档案一致。”
莎拉的声音很平。
“你告诉我,拼图的一块突然换成了别的颜色,整幅画还剩什么?”
技术员收拾好终端,退出分析室。
莎拉留在原地,把那份四天前提交的报告抽出来,翻到最后一行。
设备实际安装地点,最终使用人,技术负责人。
三项核查,一项都没有落地。
她拿起内部电话,拨了出去。
“凯瑟琳,苏黎城的保险记录被人改了。”
“改了,还是改对了?”
“改得完全合法。”
莎拉盯着窗外。
“可我盯着的是,一个卖家在风头最紧的时候,连夜把最危险的一页纸换掉,你说,什么样的人会在被调查之前,先知道自己该改哪里?”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继续查,查谁递交的修订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