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尔的车尾灯消失在街口，安全屋的灯又亮了半个小时。
林渊把签好的十份协议锁进抽屉，转身拉开另一格，取出一份文件。
微界材料年度安全审查报告。
影子在封面右上角用铅笔留了一行字，例行审查，通过，无异常接触。
这份报告林渊每年只看一次，前年看的时候，公司年销售额刚过两百万，去年四百三十万，今年六百万。
三天后，周三上午，微界材料总部会议室，长桌两侧坐了七个人，斯蒂芬坐在主位右侧，手里捏着激光笔，身后是投影幕布。
“第三季度，民用产品线收入四百二十六万，占总收入百分之七十一。”
斯蒂芬切换了一页幻灯片。
“纳米铁氧体粉体在电机降噪材料上的订单翻了一倍，两家新的整车厂商进入样品测试阶段。”
有人举手问产能。
“圣迭戈新厂房十二月投产，产能提升百分之六十，新增的五名研究员已经到岗，三个做粉体改性，两个做应用测试，年度安全审查上个月也过了，外部审计没有挑出任何问题。”
财务经理汇报完现金流，独立董事追问了两句合规事项，都得到了完整答复，整场会议四十分钟，没有一个话题超出业务范围。
散会后，董事会成员陆续离开，斯蒂芬收拾激光笔，抬头看见林渊还坐在原位。
“林先生，喝杯咖啡？”
“好。”
两杯咖啡放上来，斯蒂芬把门带上，在他对面坐下。
“审查报告你也看了，你觉得怎么样？”
“很干净。”
“这四年我只做对了一件事，就是把业务放到阳光下。”
斯蒂芬笑了一下。
“现在全行业都知道，微界材料是一家民用材料公司，客户名单摆在桌上，谁都能查。”
“所以远方基金不干涉的模式，你满意？”
“我原以为投资人都会伸手，七年里我见过三个投资方，每一个都要董事会席位，都要财务审批权，你们什么都没要，我反而睡得着觉了。”
斯蒂芬放下杯子。
林渊等他说完，把话接了下去。
“我今天来，是想谈一件事。”
斯蒂芬的手在杯壁上停住了。
“投资条款有变化？”
“和投资无关，是技术。”
“你说。”
“我们另一间实验室在做民用隔热涂层，做了六轮试验，卡在一个地方，粉体在四百五十度以上出现团聚，分散均匀性上不去，涂层附着力随温度衰减。”
林渊把一份技术摘要推过桌面。
斯蒂芬拿起摘要翻了两页，眉头动了一下。
“这个指标我熟悉，我们早年在电机绝缘材料上遇到过同样的问题。”
“所以我来找你。”
“你的意思是？”
“我需要铁氧体粉体的表面处理参数。”
会议室安静下来，窗外有卡车驶过，震动顺着地板传上来，又停了。
林渊没有催，斯蒂芬保险柜里还剩三份原始工艺记录，表面处理参数是其中之一，前两份是在一场接一场的合法商业合作里，由斯蒂芬自己亲手打开的。
斯蒂芬把摘要放回桌面，手指压在纸角上，压了很长时间。
“林先生，表面处理工艺是我们最核心的竞争力，一旦授权出去，就等于把命根子交了。”
“我不需要你交出命根子，我需要的是合作，你的粉体加上我们的涂层，共同开发新产品，利润共享。”
“合作，具体怎么合？”
“联合开发协议，双方各出技术，专利共同署名，收益按比例分，你们出粉体处理工艺，我们出涂层配方和试验平台。”
“试验平台在哪儿？”
“加州，一家独立实验室。”
“做民用产品？”
“民用产品。”
斯蒂芬靠回椅背，伸手去端咖啡，杯子已经凉了，又放了回去。
“参数一旦给出，就收不回来了，我可以签协议限制用途，可以约定违约赔偿，但工艺这个东西，看一眼就长在别人脑子里了，协议管得住合同，管不住脑子。”
“所以利益要给够。”
“这不是钱的问题，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权在我手里，那三份表面处理的原始记录，是我七年的全部，我拿它换股份，换团队，换到今天这个位置。”
斯蒂芬摇头。
“所以我不拿走它，我只要其中和高温应用相关的一组参数，其余的库，一页都不会碰。”
斯蒂芬没有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双手插在裤袋里，楼下停车场停满了车，七年前那间漏雨的仓库早就拆掉了。
“我可以问一句吗，你们那间实验室做民用隔热涂层，为什么要做到四百五十度以上？”
“高端工业设备的需求。”
“哪一类设备？”
“这个范围之外的，我没有授权透露，但你给出的每一份参数，用途都会写进协议附件，可以核查。”
林渊的声音没有起伏。
斯蒂芬转过身。
“给我几天时间，这件事，我不敢一个人拍板。”
“董事会？”
“不是，是我自己。”
斯蒂芬看着桌上那份技术摘要，过了几秒，把纸抽出来折好，放进自己的文件夹。
林渊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不着急，但别想太久。”
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回头看了斯蒂芬一眼。
“多久算太久？”
“粉体不会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