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没有挂钟,只有中央空调的风声,很轻,压在长桌上方。
大卫盯着那份协议,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整整三分钟,手指在第二页边缘来回摩挲,把纸角捏出了一道折痕。
百叶帘的缝隙里,晨光挪了一寸,落在合同违约条款那一栏上。
他抬起头。
“如果我把优盘交给联邦调查署呢?”
吴铁军站在门边,没有动,迈克尔翻文件的手停在半页上,也没动。
林渊靠向椅背,椅子的皮面响了一声。
“你可以试。”
“你不是在吓我?”
“我在给你算账。”
林渊的声音没有起伏。
“优盘里是什么,你自己清楚,交易策略,量化模型,净值明细,模型的来源,是你用合法权限访问的公共交易记录,外加基金自己搭的技术指标,交上去,调查署的人会看到什么,一家业绩优秀的私人基金的参数表,他们会立案吗,不会,他们只会看到数字,看不到犯罪。”
大卫的手指停在纸角上。
“核心模型呢?”
“你修改过加密密钥的那些核心模型版本,在你下载之后的第七天,自动失效。”
“失效?”
“密钥轮换,远端注销,你拷走的那四百一十七个文件,打开是乱码,参数是三个月前的旧版本,跑出来的回测曲线全是错的。”
林渊把咖啡杯往旁边挪了半寸,腾出桌面,看着他。
“你以为你搬走了一座库,其实你搬走的是一堆过时的废纸。”
大卫的呼吸慢了半拍。
他在心里算,十天前的夜里,他拷模型库用了四十分钟,三天前,报表明细,七天,密钥轮换的周期,他签聘用合同那年就见过那一页,当时只当是例行条款,扫一眼就翻了过去。
原来那道锁,从他按下拷贝键的那天起,就在倒计时。
“报表明细也一样,你拿到的是三层合并之后的净值,管理层的调整项在更深一层,那道权限你没被给过,你手里的东西,摊在任何一张审计桌上,都只是一只正常基金的账。”
“你早知道我会拷。”
“你进门拿工牌的那天,你的权限边界就画好了。”
林渊把协议往他面前推了一寸。
“墙一直在这,你没撞,是因为你一直在找门,找到了,门后面还是墙。”
会议室静下来,楼下街口,货车卸完了货,提示音停了。
大卫的手从协议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
“这些密钥的事,你不会写进任何笔录。”
“当然不会,写进去,你就成了窃密未遂的受害者,我不做这种买卖。”
“那我交出去,什么都不是。”
“比什么都不是更糟。”
林渊的指尖点在第五页照片上,褐石楼的铜门。
“你把废纸交上去,调查署照例找你问话,问话记录进档案,档案里有你的名字,你的账户,你岳父的券商,你连襟的担保,他们会顺着这些东西往下翻,翻到最后,六笔前台交易就在那摆着,笔笔够立案,我这边的原件,一个字都不会少。”
大卫的后背抵上椅背。
“也就是说,优盘救不了我。”
“优盘从来不是你的筹码,它只是你给自己壮胆的东西,你攥着它,觉得自己还有退路,现在我把退路指给你看,路的尽头是联邦的审讯室,坐在桌子那头的人,手里有比优盘更全的东西。”
“我可以选择同归于尽。”
“那是我的原话,你先开口,你先被抬出去,这句话我昨天就讲了,今天再讲一遍,因为它到今天依然成立。”
大卫低下头,领带的结打得很正,是每天早上六点半对镜子打的那个结,三年半,每一个交易日,这个结都没打过折扣。
他把协议拉回自己面前。
钢笔就放在封面上,笔尖朝他自己。
“奖金今天到账。”
“下午三点前。”
“离职文件,个人原因。”
“没有人会再提你,排行榜上本来也没有你。”
大卫拿起笔,笔帽拔开的时候,他的手很稳,落笔的第一画有点抖,第二画就稳了,三页,签名,日期,页脚小字一处一处签过去。
最后一页签完,他把笔帽扣回去,笔放在桌上,笔尖朝着林渊。
“钥匙。”
“都会给。”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朝走廊点了一下头。
吴铁军进来,身后跟着一名安保,桌上摆开一只文件托盘。
大卫解开公文包的搭扣,取出那块硬盘,标签上写着那支早已清盘的老策略的名字,硬盘放在托盘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笔记本电脑从包里拿出来,电源线绕好,压在机器底下。
“保险箱。”
“书房,画后面,密码,我妻子的生日,加我入伍的年份,数字顺序,左三右二左一,母盘在里面,还有两份模型底稿,都是我自己的东西。”
“会核对,与记录不符的部分,我们再谈。”
“不会不符。”
“请。”
安保朝门的方向抬了下手。
大卫穿上大衣,扣子从下往上,一粒一粒扣好,这个动作他做了三年半。
电梯的数字停在十一,门开了,他走进去,转身,会议室的门在合上之前,他看见迈克尔在收托盘,林渊已经站起身,朝窗户那边走过去。
门合上了。
电梯下到一层,大堂,旋转门,早上八点过的阳光斜着打进来,把他的影子拉长在花岗岩地面上。
他放慢脚步,在门口停了两秒,回过头。
前台上方,铜底的标志,远方基金,四个字母,边缘被擦得发亮,他入职第一天在这块牌子底下照过一张相,人事说,欢迎加入。
他看了一眼,推门出去。
十一层的观景窗,往下看,正好是大门的雨棚,大卫从雨棚底下出来,走到路边,站定,抬头。
隔着十一层楼,隔着玻璃,两个人对望了一秒。
大卫收回目光,抬手拦车。
吴铁军从会议室出来,走到窗边。
“托盘核过了,与记录一致,保险箱那边,马丁已经出发。”
“嗯。”
“就这么放他走?”
“他签了字,就只剩下走的路。”
林渊的手插在裤袋里,目光跟着街面上那辆出租车。
“车跟上,头两周,三班倒,之后降成观察级,一周两报。”
“他要是安分呢?”
“安分,就让他安分到老。”
“他要是说不定哪天想不开,又去拨那个号码呢?”
林渊没有立刻答,出租车汇进车流,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不会。”
“这么确定?”
“他比谁都清楚边界在哪。”
林渊转过身,走回桌边,把那份签好的协议摞齐,边角对准,锁进公文包。
“试探这种事,他做了一整套,做成的时候,代价摆在桌上,一单五十万,两年六笔,今天这一单,标的是他的后半辈子。”
“他就此认了?”
“账他算得清。”
林渊扣上公文包的搭扣,抬眼。
“聪明人最大的悲剧,是以为自己比所有人都聪明。”
窗外,云层裂开一道缝,光落在整面玻璃幕墙上,又弹回去,楼下街口,邮局的货车换了一班,快递员在卸件,一切照旧。
吴铁军拿起对讲机,报了一个代号,收线。
“郑老那边,今天的茶楼还去吗?”
“去,文件的事,一天都不能等。”
林渊拎起公文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