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名字，陈锋记得。
前世刘国栋在老城区做建材，十几年下来，半条街的房东，包工头，所里熟人，他都能递上话。
房地产热起来后，他跟着喝了几年汤，后来被冯德正套进烂尾盘，账上现金被抽干，人也垮了半截。
现在才1998年，这人手里有钱，胆子也活，正四处找新门路。
“他说想找我聊生意？”
“对，他说你方便的时候联系他。”
陈锋把名片塞进衬衫口袋。
“明天下午，我给他打电话。”
第二天下午三点，陈锋拨通名片上的座机号。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
“哪位？”
“刘总，我是锋芒网吧陈锋，昨天您留了名片。”
“哎，小陈啊。”刘国栋嗓门往上提了半截，“我还想着等两天没消息，就再去你店里跑一趟。”
“刘总客气，您说有生意聊，我这边有空。”
“电话里讲不透，咱们见面说，明天中午，老城区红旗饭店，我请客。”
“行，明天中午见。”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红旗饭店二楼包间。
刘国栋早到十分钟，桌上已经摆了四菜一汤，红烧肉冒着油光，糖醋鱼旁边放着两只白瓷碗。
陈锋推门进去，刘国栋站起身，手掌先递过来。
四十出头的人，方脸，眉毛浓，掌心厚，虎口带茧，做过老板，也搬过货。
“小陈，坐，别客气。”
两人落座，服务员倒完茶就退了出去。
刘国栋端起茶壶，给陈锋续满一杯，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小陈，我先说实在话。”
“刘总请讲。”
“我做建材十二年，钱挣了点，可这行越来越磨人。”刘国栋把茶杯推到陈锋手边，“利润薄，账期长，工地那边今天拖一拖，明天压一压，钱全卡在人家手里。”
陈锋端起茶杯，茶水烫着杯壁，他没急着开口。
“最近半年，我一直在看新项目。”刘国栋竖起一根手指，“你那个锋芒网吧，我让人盯了一个月。”
“一个月？”
“对，我公司几个小伙子天天往你店里跑，我让他们顺手记着。”刘国栋笑了笑，“几点满座，哪帮人来得勤，高级区多少钱一小时，会员卡怎么卖，我都问过。”
陈锋把茶杯放回桌面。
这人不莽，先看账，再谈钱。
“刘总看出什么了？”
“看出这生意能挣钱。”刘国栋身子往前靠了点，筷子压在碗沿上，“小陈，新城区大学城刚起来，几千号学生，周围连一家正经网吧都没有。”
陈锋没接话。
刘国栋继续说：“我出钱，你出技术和管理，咱们合伙，在新城区开第二家店。”
菜端齐了。
红烧肉，糖醋鱼，炒时蔬，蛋花汤，服务员把门带上，包间里只剩筷子碰碗的轻响。
陈锋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完才放下筷子。
“刘总，这个主意对。”
刘国栋眼皮抬了起来。
“不过，现在不动。”
刘国栋手里的筷子停在鱼盘边。
“为什么？”
陈锋用指腹敲了敲桌面。
“新城区大学城，学生是主客源。现在十月份，新生刚进校，买被褥，交班费，吃饭都掰着钱花。”
刘国栋没插话。
“消费要等明年春天。寒假回来，学生手里有压岁钱，天气暖了，晚上愿意出门。那个时候开店，开门就能坐人。”
刘国栋把筷子搁回碗边。
“现在开店不行？”
“装修，设备，桌椅，线路，最少十五万。”陈锋把数字摆在桌上，“冬天学生缩在宿舍，头三个月冷冷清清，房租照交，电费照烧，口碑起不来。”
刘国栋端起茶杯，又放下。
“十五万压三个月，对刘总不伤筋骨，可新店开局一冷，后面就要拿钱硬砸。”
这句话把刘国栋说沉默了。
几秒后，他用筷子敲了敲碗边。
“小陈，你多大？”
“二十八。”
“二十八岁，能把开店时机算到季节上。”刘国栋喝了口茶，“我见过不少四十岁的老板，也没你这股稳劲。”
“钱投进去，就得让钱生钱。”
“行。”刘国栋把茶杯放稳，“我听你的，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明年开春，二月底，三月初。”
陈锋把时间咬死。
“到时候老城区这边已经跑顺，管理，收费，会员卡，通宵场，夜宵配套，全能复制。选址装修一个月，三月中旬开业，刚好吃学生返校那波人。”
刘国栋算了片刻，点头。
“这半年，咱们怎么处？”
“保持联系。”陈锋端起茶杯，杯沿碰了碰对方杯口，“刘总要是有兴趣，随时去锋芒坐坐，看机器怎么管，看客人怎么留。时机到了，咱们再谈股份和出资。”
刘国栋盯着他看了三秒，突然笑出声。
“小陈，你是我这两年见过的，最能忍住钱的年轻人。”
“钱晚三个月投进去，少亏三个月。”
“好。”刘国栋拍了下桌面，“就冲这句话，这顿饭值了。”
他从公文包里摸出一盒中华，抽出两根，一根递给陈锋。
陈锋接过烟，两人在饭桌旁点上。
“小陈，最后问一句。”
“您说。”
“网吧这个生意，上限在哪儿？”
陈锋吐出烟雾，目光落到窗外老城区的街面上。
自行车挤着板车，卖菜的吆喝从巷口飘上来，街边墙皮被雨水泡得发黄。
“刘总，全市现在正经网吧，不超过五家。”
“明年会有二十家。”
“后年，一百家都拦不住。”
刘国栋夹烟的手停了停。
“一百家？”
“电脑会降价，网速会变快，年轻人会往这东西上花钱。”陈锋收回视线，“谁先占住好位置，谁就能定规矩。”
刘国栋弹掉烟灰，烟头在瓷碟上按出一点黑痕。
“小陈，我等你消息。”
“好。”
饭吃完，刘国栋结了账，两人在饭店门口握手。
“回头见。”
“回头见，刘总。”
桑塔纳驶出饭店门口，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陈锋站在台阶下，把最后半截烟掐灭。
新城区大学城。
前世他到2000年才摸到那块地方，那时候三家网吧已经抢先开门，他花了半年才把人挤走。
这一世，刘国栋主动带钱上门。
可不能急。
现在是1998年十月，老城区三十台机器刚坐稳，会员卡刚铺开，林嫚的夜宵摊刚见钱。
根基没扎牢就开分店，赚来的钱也会从指缝里漏出去。
明年春天。
学生返校，天气回暖，锋芒在老城区攒够半年口碑。
到那时候，带着刘国栋的钱，带着现成打法，直接切进新城区。
那块地方，才是真金矿。
陈锋骑车回巷子，路过飞扬网吧时，余光扫了一眼。
玻璃门前冷清，门上贴着红纸，特价两块一小时。
张大勇开始降价了。
陈锋没停车，脚下一蹬，自行车拐进巷口。
降价？
锋芒不跟他比便宜。
锋芒比的是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