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163邮箱,怎么注册?”
张胖子拉开一台电脑,手指在鼠标上连点几下。
“姓名随便填,账号自己起,再设个密码,几分钟能办完。”
“发信呢?”
“输入对方邮箱地址,写完点发送。”
“普通人学得会?”
“有人教,两三遍差不多。”
陈锋盯着屏幕上的收件箱,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会不会上网不打紧,想不想给远方亲友发信,才是要命的地方。
第二天上午,锋芒网吧门口挂出红底白字横幅。
免费教您注册电子邮箱,远方亲友几分钟收信。
横幅刚挂上去,老周仰头瞧了半天。
“陈老板,这玩意儿能招人?”
“能。”
“大学生自己会用,用不着咱们教。”
“谁说只教大学生?”
老周指了指街口。
“不找学生,找谁?”
“找他们的父母,找附近商户,找家里有人在外地干活的人。”
“那些人连电脑开关都未必认得。”
“所以才免费教。”
上午十点,第一个进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阵,脚尖挨着门槛,进来后没碰机器。
“老板,这上面写的发信,真不要邮票?”
老周迎上去。
“电子信,不用邮票。”
“那咋送到外地?”
“从网上送。”
“网上是谁?”
老周让这句话问得接不上,扭头望向陈锋。
陈锋走到柜台外。
“家里有人在外地?”
“我儿子在南边工地。”
男人从衣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角被汗浸得发软。
“他上个月打电话,说工地旁边有网吧,让我办个什么邮箱,他把地址写了,我看不懂。”
陈锋接过纸。
上面是一串歪歪扭扭的字母和数字。
“这就是他的邮箱地址。”
“我能给他写信?”
“能。”
“多久能收到?”
“网络正常,几分钟。”
男人舌头抵了抵牙根,明显不信。
“几分钟就能到南边?”
“试一次。”
“多少钱?”
“教你注册不要钱,上机半小时一块五。”
男人掏出两块钱,摊在掌心。
“那我学。”
老周把人带到一台机器前。
“先握鼠标。”
男人捏住鼠标,手腕绷得发硬,箭头在屏幕上乱窜。
“这东西怎么乱跑?”
“手别抬,小幅度挪。”
“箭头跑远了。”
“往回拉。”
“我一点,它怎么出来一个框?”
“你点了两下,单击一下。”
第一步教了五分钟。
男人额头冒汗,手背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太难了,我学不会。”
陈锋站在旁边。
“你儿子在外地能学会,你为什么学不会?”
“他年轻,脑子快。”
“你脑子没问题,你怕碰坏机器。”
男人手指停在鼠标上。
“这东西贵,我怕赔。”
“正常点,点不坏。”
“真不坏?”
“坏了不找你。”
男人这才重新握住鼠标。
注册账号,设置密码,填写信息。
每一步,老周都让他自己点。
账号注册完成时,男人盯着屏幕上的名字,嘴角慢慢咧开。
“这就是我的邮箱?”
“对。”
“我以后还能用?”
“记住账号和密码,到别的地方也能打开。”
“那先给我儿子写。”
老周替他打开写信页面。
“想说什么,你打字。”
男人看着键盘,脸又发紧。
“我不会打。”
“你说,我替你打。”
“就写,家里都好。”
他停了停,喉咙滚了两下。
“你娘的腰不疼了,麦子收完了,别省饭钱,天热多喝水。”
老周一字一句敲进去。
“还写吗?”
男人抿着嘴,指腹搓着裤缝。
“再写一句,过年早点回来。”
发送键点下去,页面跳出发送成功。
男人盯着屏幕。
“这就到了?”
“到了。”
“他什么时候回?”
“得等他看见。”
男人把剩下的五毛钱又放到桌上。
“我再坐一会儿。”
不到二十分钟,收件箱里多了一封新信。
男人看见儿子的名字,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声响,人跟着站了起来。
“回了!”
老周帮他点开。
信短得只有几行。
爸,我收到了,工地一切都好,过年我一定回去。
男人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眼眶被屏幕光照得发红。
“真是我儿子写的?”
“地址对,就是他。”
“几分钟就回了。”
“对。”
男人把纸上的邮箱地址重新叠好,又让老周把自己的账号写在背面。
“明天我带他娘来。”
“还发信?”
“让她也看看。”
他刚出门,就在横幅下碰见两个熟人。
“老赵,你跑网吧干什么?”
“给我儿子写信。”
“电脑还能写信?”
“能,几分钟就到。”
“吹吧。”
“你不信自己进去试。”
一上午,来了七个人。
下午来的人更多。
有人给外地打工的女儿写信。
有人给外省读书的孩子发生活费消息。
还有附近做批发生意的商户,专门问邮箱能不能传报价单。
“报价单怎么传?”
“打成文字,直接发。”
“那不用打长途电话了?”
“不用。”
“对方要是没邮箱呢?”
“让他注册。”
“注册也不要钱?”
“不要。”
一个商户当场开了两小时。
“老周,你先教我,我学会了,再打电话教对方。”
老周从上午教到下午,嗓子发哑,端着水杯找到陈锋。
“教一个人,比修三台机器都累。”
“有人来就继续教。”
“下午普通区坐满了,学生都排不上。”
“学生晚上会来。”
“这些人上半小时就走,挣得不多。”
陈锋翻开当天登记本。
“以前下午两点到五点,上座率不到四成。”
“今天呢?”
“八成半。”
老周探头看了一眼。
“翻了一倍?”
“半小时的人多,总人数也上来了。”
“注册完还看新闻,学打字,有人直接预存十块。”
老周掰着指头算了一遍,眼珠亮了。
“原本最冷清的三个小时,被他们填满了。”
“对。”
“那我明天再教两个网管,别全堵在我这儿。”
“写一张注册步骤,贴到每台机器旁边。”
“第一步怎么写?”
“打开网页。”
“第二步呢?”
“点注册邮箱。”
“密码要不要提醒?”
“提醒他们别用生日,别把密码写在会员卡正面。”
第二天,注册步骤贴了出去。
第三天,网吧里专门空出六台机器,给第一次碰电脑的人使用。
老周把流程拆成五步。
开网页,注册账号,记住密码,填写收信地址,点击发送。
人越聚越多。
有些家长办完邮箱,还会顺便看看孩子平时在网吧做什么。
“这就是网络游戏?”
“对。”
“全是字,有啥好玩的?”
旁边学生笑着搭话。
“叔,跟看武侠书差不多,就是你自己能进去闯。”
“还能跟别人说话?”
“能。”
“那你们别光顾着玩,书也得念。”
“知道了。”
横幅挂了一个星期,锋芒白天营收涨了两成。
另外三家联盟网吧也照着挂。
不会教的员工,被老周集中叫到锋芒培训。
蓝海老板看着登记本上的数字,专门跑来问陈锋。
“这办法你怎么想到的?”
“省城已经有人做。”
“别人做,你就能看见里面的钱?”
“横幅花二十块,步骤纸花几块,下午多收两三百,这笔账难算吗?”
“账不难,难的是没人往这儿想。”
陈锋坐在角落,看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学着按下发送键。
屏幕上的信,几分钟后就会跨过几百里。
现在是邮箱。
再过不久,人们会要更快的东西,能当场说话,当场回话。
那款工具刚出来时,不值几个钱,连做它的人都不知道怎么挣钱。
陈锋知道。
那张入场券,以后贵到吓人。
老周走过来。
“陈老板,横幅要不要再做一条?”
“做。”
“写什么?”
“先写邮箱,后面还会有新东西。”
老周没听明白。
“什么新东西?”
陈锋看着满屋第一次碰互联网的人,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明年,我要去拿一张入场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