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嫚当晚在纸上写满了好滋味三个字。
第二天早上,她把那摞纸拍到陈锋账本旁边。
“选一个。”
“你是老板。”
“我是老板,你出钱做招牌。”
“谁说我出钱?”
林嫚眼皮一抬,纸边被她按得翘起来。
“昨天不是你说名字能用?”
“名字能用,没说替你掏钱。”
“陈锋,你耍我?”
“你手里没有钱?”
“有。”
“那为什么找我?”
林嫚嘴硬了半天,指尖在桌面上抠出两道灰痕。
“我想租个门面。”
陈锋翻账本的指尖停在页边。
“摊子不摆了?”
“摆摊能挣钱,可天热下雨都折腾。”
她拉开椅子坐下,把那张写着预算的纸推过去。
“东西放外面,灰大,学生一多,锅碗没地方摆,张嫂炒粉,王姐做米线,两个人转身都能撞上。”
陈锋拿起预算纸。
“门面在哪儿?”
“网吧隔壁,十五平,以前卖磁带,房东开价一个月一百八。”
“位置。”
“跟网吧后门隔一堵墙。”
“水呢?”
“有水管,没下水沟,得自己改。”
“电呢?”
“能接。”
“房租谈过没有?”
“谈到一百六。”
陈锋把纸摊平。
“什么时候去的?”
“前天。”
“名字没定,你先去看门面?”
“我又不是只会坐着等。”
“押金多少?”
“两个月。”
“装修怎么算?”
“墙刷白,灶台砌起来,再装一个排风扇,桌子不用多,门口摆三张够了。”
“总数。”
“房租押金加半年租金,一千二百八,灶台和水沟五百,锅不用添,案板做一张新的,招牌算进去,两千五能开起来。”
陈锋把预算纸放回桌上。
“账算得不差。”
“什么叫不差?”
“没漏大项。”
“你到底同不同意?”
“现在去签合同。”
林嫚站起来太快,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响。
“真的?”
“再磨蹭,房东租给别人,你继续淋雨摆摊。”
门面当天拿下。
陈锋一次交了半年房租,装修工钱也先垫上。
林嫚捏着收据,拇指在红章上反复蹭。
“这钱算我借你的。”
“从利润里扣。”
“一个月扣多少?”
“开门以后再算。”
“不行,先说清楚。”
“你怕我吞了你的店?”
“亲兄弟还明算账。”
“谁跟你是兄弟?”
林嫚耳根烧了一下,转身迈进门面。
“少贫嘴,过来看灶台放哪儿。”
十五平的地方,站三个人就能把过道挤窄。
左侧砌灶,右侧摆案板和配料柜,最里面放水桶和菜架,墙上钉木板,调料全部离地,门口支起收钱的小柜台。
张嫂和王姐进门后,围着新灶台转了两圈。
张嫂摸了摸灶沿。
“以后真不用在外面炒了?”
王姐推开后窗,热风从窗缝里钻进来。
“这窗户一开,灶火气能出去。”
林嫚抱着胳膊。
“别光瞧新鲜,先分地方。”
她用粉笔在案板中间划了一道线。
“张嫂管左边炒锅,粉面和炒饭全在这儿,王姐管右边,米线,酸辣粉,冰粉归你。”
张嫂笑了。
“还给我们划地盘?”
“不划清楚,忙起来一锅铲打到另一锅。”
王姐指向门口小柜台。
“林老板,那你站哪儿?”
“我管收钱,补料,查味道。”
“你不炒了?”
“客人多的时候炒,平时你们做。”
张嫂拿起新量勺。
“还是一平勺油?”
“对。”
“门面都开了,不多给点?”
“门面开了就能乱放?”
林嫚把硬皮本摊到案板上。
“凉皮一份七两,黄瓜丝一两,辣油半勺到一勺,客人自己选,冰粉糖水按刻度舀,酸梅汤一桶多少水多少料,全写在墙上。”
王姐盯着本子点头。
“这样比摆摊时清楚。”
“以后谁接手,都照本子做。”
张嫂抬头。
“还要招人?”
“生意再涨就招。”
“咱们这个小店能来多少客人?”
林嫚抬手指向外面的锋芒招牌。
“那边每天几百个学生,以前他们找摊子,现在招牌就挂在眼前。”
正式开业那天,好滋味三个红字挂上门头。
下面一行小字,炒粉,凉皮,米线,夜宵。
林嫚站在街对面,仰头瞧了好几遍。
陈锋走到她旁边。
“没瞧够?”
“招牌右边低了半寸。”
“没低。”
“我眼睛能瞧出来。”
“那你上去扶正。”
“梯子呢?”
“没有。”
林嫚剜了他一眼,又抬头瞧那三个红字。
后门口两口锅那段日子,被这块招牌硬生生翻过去了。
学生从街口过来,远远就念出声。
“好滋味开门了。”
“林姐,今天开业送不送东西?”
林嫚转身站到柜台后。
“送什么?”
“新店都送。”
“我送你一句,爱吃就进来。”
学生笑着往里挤。
“还是林姐,一点没变。”
“现在得叫林老板。”
“林老板,凉皮多辣。”
“冰粉两碗。”
“卤肉饭还有没有?”
“有,先交钱。”
中午还没到,三张小桌坐满了,门口也有人端着碗站着吃。
张嫂翻锅,王姐盛粉,林嫚一边收钱一边报单。
“炒饭两份,一份不放葱。”
“凉皮三份,两份多辣。”
“酸梅汤四碗,先给门口那桌。”
张嫂喊了一嗓子。
“河粉没分好的了。”
“柜子第二层,八两一碗,直接拿。”
王姐也跟着喊。
“冰粉快没了。”
“后桶还有二十碗,先别全端出来。”
“为什么?”
“外面热,端久了化水。”
有了灶台和配料柜,出餐快了一截。
以前一小时最多四十份,现在能冲到六十多份,水池专门洗碗,生熟分开放,调料罐盖得严严实实,学生坐在店里看着现炒,掏钱也痛快。
有人端着凉皮问。
“林老板,以后还摆到半夜吗?”
“开到十二点半。”
“早上卖不卖?”
“暂时不卖。”
“要是卖早饭,我天天来。”
“你先别吹,早课都起不来。”
“我能让同学带。”
“那是同学天天来,跟你有什么关系?”
第一天从中午忙到凌晨。
最后一个客人离开后,张嫂扶着腰坐下。
“比摆摊还累。”
王姐把围裙解下来,笑得合不拢嘴。
“可地方不乱,以前一忙,碗都不知道往哪儿塞。”
林嫚打开钱匣,十块,五块,一块,还有一堆毛票,全被她理成小摞。
张嫂和王姐围在旁边。
“多少了?”
“别吵。”
“过五百没有?”
“还差几张。”
林嫚把最后一叠毛票压平。
“五百六十。”
张嫂手里的抹布停在膝盖上。
“一天卖五百六?”
王姐掰着手指。
“比咱们以前最忙的时候还多。”
“今天有开业新鲜劲,明天不一定。”
话这么说,林嫚记账时,笔尖都比平时轻快。
锁门前,她又检查了一遍灶火和门闩。
回到家时,已经过了一点。
陈锋还坐在客厅核账。
林嫚抱着硬皮本,没去洗手换衣服,直接站到他面前。
“今天流水多少?”
陈锋没抬头。
“你不问,我也要说。”
“那就说。”
“五百六。”
“净利呢?”
“今天有开业损耗,差不多三百一。”
“还行。”
“又是还行?”
“一个十五平的小店,第一天净挣三百多,你想让我给你放鞭炮?”
林嫚在他旁边坐下,硬皮本被她抱在怀里。
“我就是觉得,门面确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干净,出餐快,客人也愿意坐。”
她用指腹蹭着账本硬角。
“招牌挂上以后,学生不说去锋芒后门了,他们说去好滋味。”
陈锋看向她。
“现在还觉得两千多块花得冤?”
“不冤。”
这回林嫚没顶嘴。
她坐得近了一点,平时那股子冲劲也收了回去。
“陈锋。”
“说。”
“你说得对,有个门面确实不一样。”
她停了半拍,那句谢字轻得差点落进账本缝里。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