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看着草图右下角的婉风二字,没替她拍板,只把图纸推回去。
“想试就试。”
“你不觉得我想得太远吗?”
“挣到两万还只敢替别人画图,那这两万就白挣了。”
苏婉晴指腹压着纸角,纸页被按出一道浅痕。
“可我不懂办厂。”
“先做设计,先攒订单,先把名字打出去。”
陈锋敲了敲婉风两个字。
“路一步一步走,胆子别越走越小。”
苏婉晴抬起头,声音轻,却没躲。
“我记住了。”
七月刚到,大学城放暑假,第一批大学生拎着行李离校,刘国栋以为网吧要空掉一半。
结果只空了两天。
周边几所高中一放假,背书包的学生就涌进来,外地读书和打工回来的年轻人也赶着回本市,两家锋芒从早到晚都有人等机。
“周叔,还有机器吗?”
“没有。”
“我等十分钟。”
“前面排了八个。”
“那我排第九个。”
老周抬头,看着柜台前那个抱书包的高中生。
“暑假作业不用写?”
“上午写完了。”
“真写完了?”
“写了两页。”
“整本暑假作业就两页?”
男生把书包往胸前抱了抱。
“今天的任务是两页,劳逸结合嘛。”
后面几个学生笑出声。
“周叔,他说得对,放假第一天不能太累。”
“你们上机倒舍得出力。”
老周把排队号递过去。
“九号,叫到号码再过来,别堵柜台。”
“竞技区能加钱插队吗?”
“不能。”
“我多交一块。”
“多交十块也排队。”
男生还想磨,陈锋从里间出来,扫了柜台一眼。
“排队两个字看不懂?”
男生马上攥紧号码纸。
“看得懂。”
“那还问什么?”
“我试试。”
“规矩不是给你试的。”
男生贴着墙边站好。
“锋哥,我排着。”
早上九点,普通区全满。
十点,竞技区全满。
中午十二点,高级区也没空位。
下午,专门教人注册邮箱的六台机器,也只剩两台能调出来。
小李抱着维修箱从二楼下来,汗水顺着鬓角往衣领里钻。
“锋哥,三十二号鼠标换了,四十五号机器清过灰,竞技区七号键盘也换了。”
“还有坏机器吗?”
“机器没坏,人快坏了。”
老周递给他一杯凉白开。
“跑一上午就喊累?”
“我从老店跑到新店,又从新店跑回来,三趟了。”
“以前不也这么跑?”
“以前哪有这么多人催。”
陈锋把两家店登记本并排摊开。
“从今天起,别这么跑了。”
老周把水杯放下。
“要添人?”
“先改排班。”
陈锋拿过纸,直接划成两列。
“老周管老城区店,小李管新城旗舰店,每家店分白班和夜班,普通网管两班倒。”
小李立刻凑近。
“我不用两头跑了?”
“不用。”
“机器出大毛病呢?”
“当店的人先处理,处理不了再支援。”
老周盯着排班纸。
“夜班几点到几点?”
“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
“白班十二小时,也够熬人。”
“每班两名网管,轮流吃饭休息,店长不用天天通宵,但晚上十一点前必须在店里。”
“凌晨出事怎么办?”
“值班网管先顶,电话随时打。”
小李端起水杯灌了一口。
“这样行,我最怕两家店一起喊人。”
老周翻了翻客流登记。
“暑假才开头,两家店不够用。”
“先把现有机器吃满。”
“现在已经吃满了。”
“满一天不算,连续满一个月再说。”
刘国栋刚进门,听见这句,立刻接话。
“还等一个月?外面排队都快排到街口了。”
“今天有多少人是放假头几天凑热闹,你分得清?”
“客人到了门口,那就是钱。”
“机器也是钱。”
陈锋看向他。
“客流没稳就加机器,淡下来以后,让电脑坐在那儿替你上网?”
刘国栋摸了摸鼻梁。
“我就提一句。”
“每天每个时段上座率记清楚,连续四周都满,再谈加机器。”
“行,按你的来。”
下午三点,一群高中生挤进店里。
领头男生捏着二十块钱,开口就要位置。
“开五台,连坐。”
苏婉晴看了登记表。
“没有五台连坐。”
“三台也行。”
“现在只空一台。”
“那我们怎么一起玩?”
“先登记,等机器。”
男生把钱往柜台上一放。
“晴姐,我们从城南坐车过来的,能不能腾几台?”
“机器上都有客人,怎么腾?”
“快到时间的人先下来,我们补钱。”
旁边正在续费的人转过头。
“凭什么让我下来?”
男生赶紧摆手。
“哥,我没说你。”
“那你说谁?”
苏婉晴把二十块钱推回去。
“按号排队,十一号到十五号,预计等四十分钟。”
“这么久?”
“想等就拿号,不想等,可以去别家。”
“别家没有文字江湖,会员积分也不通用。”
“那就等。”
男生憋了几秒,还是接过号码。
“晴姐,十一号到十五号,别拆开啊。”
“有连座就给你们,没有连座就分开。”
“能不能商量?”
“不能。”
后面有人起哄。
“别磨了,晴姐现在说话跟锋哥一个样。”
男生回头瞪过去。
“你笑什么?”
“我二十七号都没急。”
苏婉晴耳根发热,笔尖没停。
“下一位。”
好滋味也忙得脚不沾地。
天气转热,凉皮,冰粉,酸梅汤卖得最快,网吧里等不到机器的人,全往门口小桌边坐,一碗吃完还不肯起身。
林嫚端着空碗站到桌边。
“吃完没有?”
三个男生一起点头。
“吃完了。”
“吃完还坐着干什么?”
“等机器。”
“等机器去锋芒门口。”
“那边没凳子。”
“我这里的凳子给吃饭的人坐。”
其中一人赶紧举手。
“再来一碗冰粉。”
“你刚吃完一碗。”
“我还能吃。”
“另外两个呢?”
“酸梅汤。”
林嫚抬手指向柜台。
“先交钱,别拿三碗东西占一下午。”
男生笑嘻嘻掏钱。
“林老板,暑假能不能开通宵?”
“你想吃到早上?”
“网吧通宵,半夜饿。”
“半夜有炒饭和米线,凉皮不保证。”
“那就行。”
“先把家里人说通,别半夜让你爸来店里抓人。”
男生脖子缩了一下。
“我爸不知道我来。”
“那你还敢通宵?”
“等他睡了再说。”
林嫚把酸梅汤放到桌上。
“出息。”
晚上盘账,老周把两家网吧流水送回家。
苏婉晴白天守前台,晚上还要核积分,刚坐下就转了转发酸的手腕。
林嫚的账本也厚了一截。
“网吧今天多少?”她问。
“老店两千一百三,新店两千七百六。”
苏婉晴翻到下一页。
“会员预存一千九百,不算当天上机流水。”
林嫚马上报数。
“好滋味八百九十。”
刘国栋咧着嘴。
“暑假一天流水,快赶上以前三天。”
陈锋只看向老周。
“机器故障几次?”
“八次,小毛病多。”
“排队投诉呢?”
“有人嫌等得久,没闹起来。”
“夜班人手够不够?”
“不够。”
老周答得利索。
“凌晨一点到三点还坐了八成,两个网管一个收钱,一个修机器,上厕所都得排时间。”
“再调一个人上夜班。”
“工资呢?”
“夜班每月多加五十。”
小李点头。
“多五十块,肯定有人愿意上。”
陈锋合上账本。
“人可以累,规矩不能乱,越是客满,越不能插队,不能乱算时长,更不能让学生欠账。”
老周站起身。
“我今晚重新排班。”
第二天下午,陈锋到了老城区店。
刚坐下,一个年轻女人走进门。
她没问价格,也没看机器,直接来到柜台前。
“哪位是陈锋?”
“我是。”
年轻女人从包里取出证件,放到桌上。
“陈老板,我姓方。”
“找我什么事?”
“我看过晚报那篇锋芒杯报道,也了解过你们店里安排下岗工人的情况。”
她拉开椅子,坐到陈锋对面。
“我是省电视台记者,想给你做一期下岗再就业典型专题采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