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陈锋去了火车站。
林嫚原本要去菜市场压肉价,被他一句话叫上。
走了半条街,她鞋跟在路沿磕了几下,终于憋不住。
“你看网吧门面,带我干什么?”
“让你看客流。”
“我又不开网吧。”
“先看完。”
“神神叨叨的。”
火车站外面人挤人,扛行李的,拎编织袋的,牵孩子赶车的,全从广场往外散。
陈锋没在正门停脚,顺着东侧商业街往里走。
林嫚追上两步。
“正门人最多,你往这边钻干什么?”
“正门租金高,停车乱,旅客停不住。”
“这边就能停住?”
“招待所都在这边。”
林嫚转头打量街面。
饭馆,小卖部,理发店,几家二层楼挂着住宿牌,路口到候车大厅,走路也就五分钟。
她脑子转得快。
“住一晚的人,晚上没地方去。”
“对。”
“吃完饭,总得找点事打发时间。”
“继续说。”
“这里的店关得晚,夜里也有人流。”
陈锋扫她一眼。
“没白带你来。”
林嫚嘴角翘了翘。
“我做生意又不是第一天。”
两人停在一栋二层小楼前。
一楼卷帘门落着,招租纸贴在门板上,边角晒得发黄。
陈锋敲开侧门。
房东拿着钥匙下来,先把两人从头打量到脚。
“就是你们问的铺子?”
“开门。”
“先讲清楚,租金一个月五千,不讲价。”
林嫚当场转脸望向陈锋。
五千块一个月,一年六万,普通工人攒十年也未必攒得出来。
陈锋脸上没起波澜。
“先看地方。”
卷帘门升起,灰尘从门缝扑出来。
一楼是通长大开间,中间四根承重柱,后面带两间小屋,还有独立厕所。
林嫚绕了一圈。
“这得有两百平吧?”
“二百零六。”
房东拍了拍墙面。
“以前卖家具,地方宽,后门能进货,你们做饭馆,摆四十张桌都够。”
“不做饭馆。”
“那做什么?”
“电脑屋。”
房东眉心拧起来。
“电脑屋用得了这么大?”
“用不用得了,是我的事。”
陈锋走到配电箱前,掀开铁盖瞧了一眼。
“电路得改。”
“原来的线能用。”
“一百台机器,再加空调,原来的线一开就烧。”
房东握钥匙的手停在半空。
“一百台?”
“嗯。”
“那你们可是大买卖,五千租金不算贵。”
陈锋转到墙角,鞋尖在潮痕边点了点。
“墙面返潮,厕所下水慢,卷帘门也得换。”
“这些都是小毛病。”
“既然是小毛病,你修好再租。”
房东立刻摆手。
“房子按现状出租,谁租谁装修。”
“那就扣租金。”
“不能扣。”
“每月四千。”
“你砍一千?”
房东嗓门抬起来。
“这一片两百平的铺子,你上哪儿找五千以下的?”
陈锋转身往外走。
“那你租给别人。”
房东追了两步。
“你连价都不再谈?”
“你要五千,我只给四千,还有什么好谈?”
“至少四千八。”
“四千。”
“四千六,不能再低。”
“四千。”
房东的脸拉了下来。
“年轻人,做生意不能这么砍价。”
“你这房子空几个月了?”
“刚空。”
“门口招租纸晒成那样,胶水都脱了,至少空了四个月。”
房东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陈锋指向街口。
“这一片适合饭馆,可铺子太大,普通饭馆吃不下,适合旅社,可楼上不归你,除了我,短时间没人愿意租。”
“你怎么知道没人租?”
“有人租,你还会站在这里跟我磨?”
房东嘴角抽了两下。
“那也不能只给四千。”
“我签两年。”
“租金一年一涨。”
“两年不涨。”
“不可能。”
“我一次付半年。”
房东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包上。
两万四千块现金一次到账,对房东来说,也不是小钱。
陈锋继续开口。
“装修我自己做,返潮和下水我自己修,合同到期,固定线路不拆。”
“押金呢?”
“一个月。”
“两个月。”
“一个月。”
“你怎么每样都卡得这么死?”
“因为我算过账。”
房东咬了咬后槽牙。
“四千二,两年不涨,一次付半年。”
“四千。”
“就差两百块,你这么大的老板还计较?”
“你也只差两百,为什么不让?”
林嫚站在边上,差点笑出声。
房东憋了半天,终于把钥匙往掌心一拍。
“行,四千就四千。”
合同拿来以后,陈锋逐条核对。
“不能无故断水断电。”
“可以。”
“提前收回铺子,赔半年租金和装修损失。”
“半年太多。”
“装修至少五万,机器几十万,你一句不租,我往哪儿搬?”
“三个月。”
“半年。”
“最多四个月。”
“写上四个月,再加实际装修损失。”
房东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是真不好说话。”
“合同签清楚,以后不用说话。”
双方签字按手印。
陈锋当场交了两万四千块房租,外加四千押金。
房东把钥匙递过来。
“这回满意了?”
“你按合同办,我就满意。”
房东走后,林嫚站在空铺中央,仰头打量梁柱和墙角。
“两百平,全摆电脑?”
“分四个区。”
“多少台?”
“一百台。”
林嫚立刻转身。
“一百台?你疯了吧?”
“哪里疯?”
“光机器就得十几万!”
“不止。”
“还不止?”
“机器三十多万,装修线路和桌椅加起来,至少四十五万。”
林嫚几步走到他面前。
“四十五万砸进一间店,你眼睛都不眨?”
“眨眼能少花钱?”
“你就不怕赔?”
“你觉得我疯过?”
林嫚嘴唇动了动。
第一次开网吧,她觉得他疯了,后来店里天天排队。
开旗舰店,她也觉得铺得太大,后来机器一天到晚坐满。
让她把夜宵摊搬进门面,她还怕房租压死人,现在好滋味一天净挣几百。
想来想去,她硬是找不出陈锋哪次真赔过。
“还真没有。”
“那就别替我怕。”
“我不是替你怕,我是怕家里的钱让你一下掏空。”
“账上留了应急钱。”
“留多少?”
“十五万。”
“那还行。”
林嫚往门口走了两步,脚步慢下来。
隔壁是一间四十多平的空铺。
再往前,就是旅客进出最多的路口。
她盯着那块褪色的招租牌,半天没挪步。
陈锋走到她身后。
“瞧什么?”
“没什么。”
“招租两个字不认识?”
“我就随便瞧瞧。”
“你眼珠子都快粘门板上了。”
林嫚转过脸。
“这边这么多人,总得吃饭吧?”
“嗯。”
“火车站里面东西贵,外面小饭馆又脏。”
“然后呢?”
“好滋味的炒饭,米线,凉皮,出餐快,价钱也不高。”
陈锋望着她。
“你是不是又想在旁边开个好滋味分店?”
林嫚眼睛亮了。
“能开?”
“你是老板,问我干什么?”
“这里租金肯定比大学城贵。”
“客流也更大。”
“可第一家店刚稳。”
“所以你不敢?”
“谁不敢!”
林嫚把包带往肩上一甩。
“我就是算本钱。”
“算出多少?”
“旁边四十平,房租谈到一千二以内,装修两千,桌椅灶台四千,冰柜再买一台,算三千。”
“人工呢?”
“张嫂守老店,王姐跟我来新店,再招两个人。”
“流动资金呢?”
“至少五千。”
“总数。”
“两万出头。”
“多留一点,三万。”
林嫚点头。
“三万够。”
陈锋抬手指向隔壁。
“行,这次我不出钱,你自己攒的利润,够不够?”
林嫚挺起胸口,嗓音脆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够!三万块本钱,老娘自己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