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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晴听完那句话,肩背松了半寸。

第二天上午,麻烦敲进了作坊。

最后一批面料没到,五台缝纫机停了三台,刘大姐带着两名女工守在裁布桌旁,脚边全是裁好的衣片。

苏婉晴连打三通电话,老孟才接。

“孟老板,货呢?”

“货在仓库。”

“合同写着今天上午送到。”

“苏老板,行情变了。”

苏婉晴握紧听筒,掌心贴着塑料壳发热。

“什么意思?”

“原料涨价了,这批货得加一成,钱补齐,我马上派车。”

“合同已经签了,价格也定了。”

“那是半个月前的价。”

老孟在电话里笑了一声,尾音拖得人发堵。

“布料一天一个价,我总不能赔钱给你供货吧?”

苏婉晴翻开合同,指尖按住订金那一栏。

“你收了三成订金。”

“订金可以退。”

“后天就要交校服,你现在退订金,让我去哪里找货?”

“那是你的事。”

老孟话里带刺。

“要货就加钱,不加就算了,五台机器的小作坊,真把自己当大厂了?”

苏婉晴眼眶发烫,喉咙里像塞了团干棉花。

这批面料总价接近一万二,加一成就是一千二。

五百套校服做完,净利也就六千左右,再扣加班费,运输费和返工损耗,利润要被他啃掉一大块。

今天拿不到货,后面两天根本赶不出来。

“孟老板,生意不能这么做。”

“我怎么做生意,用不着你教。”

“你按合同送货。”

“先补一千二。”

“我不补呢?”

“那你慢慢等。”

电话挂了。

苏婉晴站在桌边,听筒还贴在耳边,嘟嘟声响了好几下,她才把电话放回去。

刘大姐走过来。

“怎么说?”

“要加一成。”

“临到交货坐地起价?”

“嗯。”

“那怎么办?”

苏婉晴低头翻进度表,纸角被她捏出褶子。

“还差八十套成衣,最后这批布不到,今天一件都做不了。”

“换一家来得及吗?”

“来不及,颜色,克重,纹路都得一样,临时找货还要看样。”

刘大姐往门口瞧了一眼。

“要不先给他?单子保住最要紧。”

苏婉晴没接话。

一千二,她拿得出来。

钱一递过去,老孟以后还会伸手。

今天涨一成,下一批就敢涨两成。

门外脚步声近了。

陈锋推门进来,扫过停下来的机器。

“怎么没开工?”

刘大姐先开口。

“面料商不送货,临时要涨一成。”

陈锋看向苏婉晴。

“老孟说的?”

“嗯。”

“电话给我。”

“陈锋,这份合同是我签的。”

“我知道。”

“我自己谈。”

“你准备怎么谈?”

苏婉晴咬了咬唇。

“先让他送货,等校服交完,再跟他算违约。”

“先给钱?”

“真没办法,只能先补。”

陈锋伸出手。

“电话给我。”

苏婉晴没有把听筒递过去。

“这一千二给出去,货能按时到。”

“然后呢?”

“先交货。”

“下一批他再涨两成,你还给?”

“我以后不用他的货。”

“那他今天凭什么多赚你一千二?”

陈锋拿起合同,翻到供货条款。

“他敢坐地起价,就吃准你急着交货。”

苏婉晴眼圈还红着。

“可我确实急。”

“你急,也轮不到他拿捏你。”

陈锋拿起听筒,直接拨号。

电话响了几声,老孟接了。

“谁啊?”

“陈锋。”

“陈老板?”

老孟那边立刻换了口气。

“苏老板让你来谈?”

“没打算谈。”

“那是什么?”

“通知你,半个小时内装车。”

老孟停了两秒,笑声从听筒里钻出来。

“陈老板,你开网吧厉害,可面料这行,你不懂。”

“我不需要懂。”

“原料涨价,谁来也得加钱。”

“涨了多少?”

“最少一成。”

“哪家原料厂涨的?”

“这是行里事。”

“说不出来?”

“我为什么要跟你说?”

陈锋翻着合同,嗓音不抬。

“省城东郊两家面料商,昨天给我的报价,比你合同价低一成五。”

电话那头没了动静。

苏婉晴抬起头。

过了几秒,老孟才开口。

“你联系省城商家了?”

“你觉得呢?”

“外地货运过来,也得花运费。”

“加上运费,还是低一成二。”

“质量不一定有我的好。”

“同样克重,同样棉涤比例,样布下午就能送到。”

陈锋指尖点了点桌面。

“老孟,你是不是觉得婉风只有五台机器,只能从你手里拿货?”

“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行情确实变了。”

“合同定价的时候,你赚不赚钱?”

老孟没吭声。

“你赚。”

陈锋替他把话补上。

“现在看她赶交期,想多咬一口,算盘打得响,可惜挑错了人。”

老孟嗓门沉了些。

“陈老板,话别说难听。”

“嫌难听,就按合同送货。”

“省城商家不可能马上供货。”

“我不需要马上。”

陈锋看着墙上的交货进度表。

“婉风这单赔点违约金,最多损失几千块,从今天起,锋芒三家店的工作服,好滋味两家店的围裙,还有以后所有分店的布料,全跟你没关系。”

老孟呼吸卡了一下。

五家店的长期订单不算大,胜在稳定。

更何况锋芒还在扩张。

“陈老板,没必要把事情做绝吧?”

“坐地起价的人是你。”

“我就是商量。”

“挂电话也叫商量?”

老孟被堵得半天没说话。

陈锋继续逼过去。

“现在两个选择。”

“你说。”

“第一,按原价送货,今天这事翻篇。”

“第二呢?”

“退订金,付违约金,以后婉风,锋芒,好滋味,不再用你一寸布。”

“你真认识省城供货商?”

“你可以赌。”

听筒里只剩电流杂音。

十几秒后,老孟泄了气。

“行,按原价。”

“几点到?”

“下午送。”

“具体几点?”

“三点。”

“两点半。”

“陈老板,装车也要时间。”

“你刚才说货就在仓库。”

老孟又哑了。

“行,两点半。”

“晚一分钟,按合同赔。”

陈锋挂断电话。

苏婉晴看着他。

“省城那两家面料商,真的比他低一成五?”

“报价是真的。”

“样布下午也能送来?”

“没有样布。”

刘大姐听得发怔。

“那你刚才吓他?”

陈锋把合同放回桌上。

“他敢赌吗?”

苏婉晴反应过来。

老孟最清楚自己的报价有多少水分。

只要陈锋真能找到替代渠道,他丢掉的就不止这一批货。

“你什么时候问的报价?”

“决定让你开作坊的时候。”

“你早就在找备用供应商?”

“生意只押一家,等于把脖子递到别人手里。”

苏婉晴看着他,眼圈里的红慢慢退下去。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你没吃过这次亏,告诉你也记不牢。”

“两边报价单能给我吗?”

“能。”

“以后我自己联系。”

“这才对。”

下午两点二十,送货板车停在作坊门口。

老孟亲自跟车过来,跳下车时,笑挂在脸上发紧。

“苏老板,货给你送齐了。”

苏婉晴没有接话,拿剪刀拆开外层麻袋,抽出一段面料,对着样布一寸一寸比。

“刘大姐,过秤。”

老孟脸色沉下去。

“合作这么久,还信不过我?”

苏婉晴抬眼看他。

“合同怎么写,就怎么验。”

“陈老板教你的?”

“我交钱,你交货,跟谁教的没关系。”

重量,颜色,克重全部验完,一点不少。

苏婉晴在收货单上签字。

“孟老板,以后临时涨价这种事,别再有第二次。”

老孟扯了扯嘴角。

“今天是误会。”

“是不是误会,你心里清楚。”

陈锋站在门边,没有再开口。

老孟看了他一眼,转身上车。

机器重新响起来。

三天里,苏婉晴几乎没离开作坊。

最后八十套成衣做完,她带着刘大姐逐件检查,线头剪净,尺码复核,领口,袖口和裤腰全部重新过了一遍。

交货当天,五百套校服装上车。

学校验收时,教务主任连续抽了二十套。

“针脚很齐。”

“领口也没有歪。”

“尺码误差呢?”

苏婉晴把检验表递过去。

“全部控制在合同范围内。”

教务主任翻完记录,当场签下验收单。

“第一次做五百套,能有这个质量,不容易。”

“应该的。”

“下一批如果还交给你,能做多少?”

“机器和工人补齐以后,一千套。”

“口气不小。”

“我说能做,就不会耽误交期。”

教务主任笑着盖下红章。

“行,明年新生校服,我们优先找婉风。”

货款结清后,苏婉晴站在作坊门口,把验收单捏在手里,胸口那股闷劲总算散了。

陈锋将文件袋递给她。

“现在不怕了?”

“还怕。”

“怕什么?”

“怕下一单比这次更大。”

“那就不接?”

苏婉晴把验收单收进文件袋,唇边压不住笑。

“接,为什么不接?”

她转头看着陈锋,嗓音放轻了几分。

“陈锋,这次谢谢你。”

“光嘴上谢?”

苏婉晴耳根发热。

“那你想怎么谢?”

陈锋看了她两秒,转身往外走。

“先把账算清,剩下的,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