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八章 落地生根
从省城回来后的第一个周末，望舒带着刘毅把县里几棵老树底下挨个搜了一遍。公园移栽区围栏里面不能进，她就蹲在围栏外面从缝隙里往里面看——老枇杷树下面的土面上长着些杂草和落叶，靠近树干根部的位置有一小片贴地长的绿叶子，看着像是枇杷苗。她让刘毅拿手机拉近了拍了一张，放大一看，确实是枇杷苗，三片叶子，刚冒头。她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公园老树底下有一棵。围栏里面进不去。目测三片叶。”
第二站去老巷子绿化节点看墩子。墩子周围铺了草坪，靠东侧那圈松土带里冒了两棵小苗，一棵稍微高一点，一棵刚顶出土面。望舒蹲下来看了看根颈处，核壳还挂在根上，没烂干净。她拍了两张照片，在本子上记了位置——墩子东侧松土带，离墩子大约一尺远。
第三站去钱大爷家。钱大爷院子里的老树底下落了一层干果子，没人扫。望舒蹲下来拨了拨落叶，底下藏着四五棵小苗，高矮不一，最高的快到她膝盖了。钱大爷站在旁边说：“我以为是杂草。上回差点拔了。”望舒说：“这是您家那棵树掉下来的果子自己发的。您别拔。让它们长着。”钱大爷蹲下来看了看，“那得留几棵？都留着太挤了。”望舒数了数——五棵。她说：“留两棵壮的。剩下的我移到盆里带走。”钱大爷说行。
随后又跑了赵志强家、孙老太太家、周技术员老家。每家树底下都有苗——赵志强家院子里那棵老树下面冒了三棵，孙老太太家院子里两棵，周技术员老家院子里两棵，加上七号八号两棵新苗下面还没有。望舒挨个看了，拍了照，记了位置。回去的路上刘毅说：“每家都有。以前没注意，以为都是杂草。”望舒说：“树自己会走路。果子掉哪儿就在哪儿发。”刘毅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望舒把各家树底下的野苗汇总到一张表上——公园一棵、墩子两棵、钱大爷家五棵、赵志强家三棵、孙老太太家两棵、周技术员家两棵。一共十五棵。她跟方悦打电话时说了这事。方悦在电话那头说：“野苗长在母树底下，抢养分。太密了母树长不好。得间苗。”望舒问：“怎么间？”方悦说：“每一丛留一两棵最壮的。其他的移走或者拔掉。移走的话看有没有地方种。”望舒说：“那我把多出来的移到盆里。问问有没有人要。”方悦说行。
接下来两周望舒周末跑了三趟——钱大爷家挖了两棵、赵志强家挖了一棵、孙老太太家挖了一棵、周技术员家挖了一棵。一共五棵，种在旧花盆里，放在阳台上缓着。她在小群里发消息问有没有人要。刘毅说要一棵补在楼下。王雨桐说要一棵种在奶奶家院子里。李思远说要一棵放学校花坛。何老师说要一棵种在文化馆新址院子里。剩下最后一棵望舒自己留着，种在阳台上那只旧酸奶盒里。
十一月中旬方悦回来待了一个周末。她蹲在阳台上看了看那六棵从野苗移出来的小盆苗，站起来跟望舒说：“野苗移出来长得慢。跟嫁接苗不一样。但能活。”望舒说：“慢就慢。活着就行。”方悦点了点头，在阳台上转了一圈，把每盆苗的状态看了一遍，又检查了阳台角落里那块青砖和倒扣的旧铁盒。她走之前跟望舒说：“你管得挺好。阳台上的苗比我走之前还壮实。”望舒说：“我天天看。干了就浇。”方悦说：“行。那我回省城放心了。”
那天傍晚方悦坐火车回省城，望舒送她到小区门口。方悦走了之后望舒在阳台上蹲了一会儿，把那六盆野苗挨个看了一遍。最矮的那棵刚展开第三片叶子，最高的那棵已经冒了侧芽。她站起来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野苗移盆两周。都活着。最矮的发了新叶。最高的冒了侧芽。”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放在矮凳上，跑去客厅跟林清雪说了这事。林清雪靠在沙发上说：“野苗皮实。没人管都能活。移盆里更死不了。”望舒点了点头，跑回阳台蹲在花盆旁边看了一会儿苗。
那天晚上望舒在阳台上给所有盆浇完水后，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会儿。六只盆加酸奶盒里那棵野苗，排成一排。矮凳旁边那块青砖在路灯的余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客厅。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拐杖搁在扶手旁边，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望舒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里除了那张照片压出的浅印和那张纸条，还留着几颗没种完的核。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各家树底下的野苗被间了苗，留的留、移的移。树自己发的苗，人帮着分了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