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读趣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图书馆的旧报刊区在东北角,采光最差的那一排。

宁小眠抱着枕头找到这里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她从来没见沈知衡主动往这种角落钻过。沈知衡喜欢亮堂的地方,喜欢靠窗的位置,说那样看合同眼睛不累。

可此刻,那个一向从容的人正坐在最里面一张长桌的末席,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旧年鉴,手指僵在某一页的边沿,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宁小眠歪了歪头,抱着枕头走近了两步。

脚步声在空旷的旧刊区里格外清晰,沈知衡却没有回头。这不正常——宁小眠知道,沈知衡的感知力一向敏锐得吓人,平时自己隔着半层楼打个哈欠她都能听见。

宁小眠把枕头夹在腋下,绕到桌子侧面,探头去看她的脸——然后愣住了。

沈知衡的脸色白得不正常。不是平时那种冷白皮的白,是一种透着灰调的、失了血色的白。她的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有几滴顺着太阳穴的弧度滑下来,滑过颧骨,悬在下颌线上微微颤动。

她的右手按在年鉴的书脊上,手指蜷曲,指节泛白。

宁小眠从来没有见过沈知衡这个样子。

在她印象里,沈知衡永远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哪怕被校董会的人堵在走廊里刁难,她也能笑着把对方的话一句句堵回去;哪怕被人当面骂“装模作样的赞助商”,她也不过是挑了挑眉,连表情都懒得换。

“沈知衡。”宁小眠放下枕头,蹲到她腿边,伸手覆在她按在书脊的手背上。

触到的一瞬间,她才知道什么叫冰凉——沈知衡的手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冷得她指尖一缩,但没有收回去,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沈知衡终于有了反应。她慢慢转过头来,目光有些涣散,对上宁小眠的脸之后,停了两三秒,才渐渐聚焦。

“……小眠?”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一遍。

“你头痛吗?”宁小眠问,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刚睡醒似的软糯,但语气里的担心藏不住。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睫,看了一眼宁小眠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宁小眠不信“有一点”这种话。能让沈知衡露出这种表情的,绝对不是“一点”。

她没有追问,而是站起来,把手里的枕头叠了两折,垫在沈知衡脑后和椅背之间。然后她蹲回沈知衡腿边,仰头看着她,把自己的手掌整个贴上了沈知衡的额头。

额头的温度比手背更凉,像一块浸过井水的玉石。

宁小眠皱了皱眉,掌心覆在她额头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你发烧了。”

“不碍事。”沈知衡说,语气试图恢复平时的轻松,但声音里的虚弱出卖了她。

宁小眠没有接话。她保持着蹲在沈知衡腿边的姿势,另一只手也覆上来,两只手一起捂着她的额头,像一只要把自己体温渡过去的小动物。

旧刊区里只有头顶老式日光灯管细微的嗡鸣声,和远处书页翻动的沙沙响。窗外的阳光被百叶窗切成一条一条的,斜斜地落在她们脚边的地板上。

“我梦里有个人长得像你。”宁小眠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沈知衡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在哭。”

她低头看向蹲在自己腿边的宁小眠——小姑娘的头发有些乱,大概是午觉睡醒就直接跑来找她了,头顶还有一小撮翘起来的发丝,在日光灯下泛着毛茸茸的光。她的眼睛很认真,没有平时那种半睡半醒的迷糊,而是带着一种沈知衡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小心翼翼的观察。

“什么时候的梦?”沈知衡问。她的声音依然哑,但已经比刚才稳了一些。

“好多次了。”宁小眠说,“最近一个月,隔几天就会梦到一次。”她顿了顿,把脸往沈知衡的膝盖边靠了靠,像一只寻找温暖的小动物,“梦里很黑,她一个人站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四周什么都没有。她在哭,但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见。”

沈知衡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桌沿上微微蜷了一下。

“你还记得她的脸吗?”半晌,她问。

“看不清。”她说,“每次都看不清——就像隔着一层雾看镜子,能看见轮廓,但五官是模糊的。”

沈知衡的呼吸似乎轻了那么一瞬。

“但我记得她的温度。”宁小眠又说,语气认真得像在陈述一道她花了很久才解出来的题目,“跟你一样冷。”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但沈知衡听懂了。

她低下头,看着宁小眠贴在自己膝盖边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因为专注而轻轻抿起的嘴唇。沉默了很久,久到日光灯管的嗡鸣声都变得刺耳,久到远处翻书页的人又翻了一页。

然后沈知衡伸出那只没有被握着的手,轻轻覆在宁小眠的头顶。

她的手指插进宁小眠有些凌乱的头发里,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是真实存在的一样。

“走吧。”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被什么东西融化后的柔软,“去吃食堂的红烧肉。”

宁小眠抬起头,眼眶有些泛红,但表情却带着一种执拗的不肯退让。她没有站起来,而是就着蹲着的姿势,伸手拉住了沈知衡的袖口。

“不吃完就走。”她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沈知衡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无奈,还有更深处的、连她自己都不一定完全清楚的东西。

“那个在梦里哭的人,”宁小眠说,手指攥紧了沈知衡的袖口布料,“是不是你?”

然后她笑了。很浅的笑,嘴角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但眼里的光确实柔和了几分。她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只是伸手把宁小眠从地上拉起来,替她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

“走吧,”她说,“边走边想。”

宁小眠被她牵着往报刊区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把落在桌上的枕头捞起来夹在腋下。她跟着沈知衡的脚步,目光却一直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沈知衡的手还是凉的,但比刚才暖了一点。

这种温度的变化让宁小眠觉得安心。

食堂的红烧肉果然还剩不少。沈知衡打了两人份的菜,宁小眠端着餐盘跟在后面,眼睛一直盯着红烧肉,像是刚才那段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因为吃饭的时候,宁小眠每隔一会儿就会抬头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的、近乎审视的观察——像是要把她的脸刻进记忆里,等下次做梦的时候好确认是不是同一个人。

沈知衡没有躲开这种目光。她任由宁小眠看,偶尔夹一块肉放进宁小眠碗里,说一句“多吃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但夜里十一点半,沈知衡房间的门被敲响了。

她打开门,看见宁小眠穿着睡衣站在走廊里,怀里抱着一个枕头,脚上拖着一双棉拖鞋,头发乱蓬蓬的,表情带着一种刚睡醒又没睡透的茫然和固执。

“我睡不着。”宁小眠说,声音软软的,带着鼻腔,“你头还痛吗?”

沈知衡靠在门框上,看着面前这个裹着睡衣、抱着枕头、理直气壮说自己睡不着的小姑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宁小眠没有客气,直接踩着拖鞋走进来,把枕头往沈知衡床上一扔,然后整个人像一袋糯米一样栽进了被子里。

沈知衡关了门,走回床边,看见宁小眠已经把被子拱出了一个形状,只露出一小截后脑勺和耳朵尖。她的耳朵尖红红的,不知道是被被子蹭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沈知衡。”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沈知衡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被子里那团鼓包,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不是无奈的那种,是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柔软到近乎投降的叹息。

床垫微微陷落,宁小眠感觉到动静,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看了她一眼。然后她动了动,像一只寻找暖炉的小猫,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蹭过来,最后把脑袋靠在了沈知衡的肩膀上。

沈知衡的肩膀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

宁小眠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温热的鼻息喷洒在沈知衡的锁骨上方,带着一股淡淡的、属于宁小眠的甜味——像是牛奶混着阳光晒过的棉被的味道。

“我陪你做梦。”宁小眠的声音已经带着困意,软得像要化在枕头里,“就不痛了。”

她侧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看着她在昏暗夜灯里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安然闭合的双眼。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拢住了宁小眠的后脑勺,指尖插进她柔软的发丝里,一下一下地顺着。

但那种痛感似乎被什么东西隔开了一层——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柔软的、带着体温的棉被,不再直接扎进神经里。

沈知衡闭上眼睛,感觉到肩膀上那颗脑袋的重量,感觉到那均匀的呼吸,感觉到宁小眠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摸了过来,轻轻搭在了她的手背上。

但比图书馆里那个下午,暖了许多。

夜灯的光在墙角拉出一小片昏黄,窗外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沈知衡没有睡着,但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头痛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留下一种疲惫而干净的空白。

她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宁小眠,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但那几个字在唇间轻轻溢出,像一个被藏了很久的秘密,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安放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