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后时间通常是小眠的补觉黄金档,但今天注定睡不成。
她刚把脑袋枕上图书馆角落那本摊开的《中级炼金术概览》,打算用书页的油墨味当白噪音入梦,余光里就瞥见一道笔挺的身影穿过书架之间的缝隙,径直朝她走来。
那人穿着协会标准的灰色制服,胸口别着一枚银色徽章——不是学院的教职员,是魔女协会本部的专员。她大概二十七八岁,短发利落,走路带风,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封上的银色蜡封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宁小眠同学。”专员在她桌前站定,语气公式化但不失礼貌,“打扰你休息了,有一份正式通知需要当面送达。”
宁小眠坐直了一点,揉了揉眼睛,看到信封正面用烫银字体写着“永眠殿试炼·初次邀请”几个字,右下角盖着魔女协会中央评议会的印章。
她接过信的时候,指尖碰到蜡封,触感冰凉得不正常,像是摸到了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金属。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姓名,只有一行小字标注在背面——【本信件仅对收件人可见,拆封即视为接受试炼知情条款】。
“我可以现在拆吗?”宁小眠问。
专员点头:“当然,这是你的权利。不过建议你在安静环境下阅读,内容涉及封号试炼的保密协议。”
宁小眠想了想,没有当场拆,而是把信揣进校服外套的内袋里,站起来对专员说了句“谢谢”,然后快步往图书馆外走。
走出图书馆大门的时候,秋末的风裹着落叶从她脚边卷过,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给沈知衡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觉得说不清楚,干脆直接拨了电话。
“嗯?”沈知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上扬的尾音,像是在问她什么事这么急。
“你在哪?”宁小眠问,脚步没停,“我收到一封信,协会寄的,上面写着永眠殿试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沈知衡的声音沉了一点:“我在东区三号教学楼二层的研讨室,你过来,我等你。”
宁小眠到的时候,研讨室里只有沈知衡一个人。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书,书页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窗外的路灯灯光透过玻璃落在她侧脸上,轮廓被光勾得清晰又柔和。
宁小眠关上门,把信封从内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银色蜡封在灯光下折出一小圈光晕。
“我还没拆。”她说,拉开沈知衡对面的椅子坐下,“专员说拆了就算接受知情条款,我想等你一起看。”
沈知衡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柔软,但很快被认真取代。她伸手拿起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小字,又掂了掂分量,然后推回宁小眠面前。
宁小眠深吸一口气,用指甲挑开蜡封的边角。蜡封裂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啪”,像是冰面碎裂的声响。她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银灰色的纸张质地厚实,上面用深蓝色的墨水写着规整的协会官方字体。
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沈知衡,表情有点复杂。
“他们说我被推荐参加永眠封号试炼了,”宁小眠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感觉,“推荐人是学院理事会和白槿学姐的导师联名……试炼地点在永眠殿,内容是在集体梦境中改写一条规则。”
她把纸翻到背面,看到一行后续说明——“试炼者需独自进入永眠殿,不可携带外援或守护者,违反者取消资格并永久禁止申请任何封号。”
沈知衡接过纸扫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但没有说话。
宁小眠看着她皱起的眉心,心里那点不安又扩大了一点。她认识沈知衡这么久,很少看到她露出这种表情——不是担心,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像是回忆里翻涌出来的沉重。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知道。永眠殿不是一座实体的建筑,它是一个被固定在人世和梦境夹缝中的意识场——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巨大的、由无数人共同维持的梦境遗迹。”沈知衡顿了顿,“它存在于魔女公开化之前,比现存的任何一座魔女殿堂都要古老。”
宁小眠听得认真,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协会每隔几年会向有潜力的魔女发出永眠殿试炼邀请,”沈知衡继续说,“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出来。据我所知,最近三次试炼中,有三位试炼者都没能成功走出永眠殿——她们出来后失去了部分记忆,协会对外宣称那是‘规则的代价’。”
“失去记忆?”宁小眠的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信封的边缘。
“不是全部丧失,”沈知衡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稳重的力量,“而是与规则相关的部分被抹去了。她们记得自己是谁、记得生活、记得身边的人,但记不得在永眠殿里见过什么、改过什么——像是那段经历被从脑子里完整地剪掉了。”
宁小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
她其实能理解为什么协会选她。俱乐部杯上她那一手虚空造物太过扎眼,加上梦境能力的稀缺性,被盯上是迟早的事。但她没想到会这么快,快到她才刚摸到永眠封号的边,就被推进了试炼的候选名单。
“你在担心。”沈知衡说,不是疑问句。
沈知衡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她没有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而是在宁小眠的椅子扶手上靠下来,侧过身,一只手搭在宁小眠的肩膀上,指腹隔着校服外套的布料轻轻按了按她的肩窝。
“规则外的人不能进永眠殿,这是铁律,”沈知衡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但我可以用全知记忆锚定你的灵魂坐标。”
宁小眠抬起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那会被协会判定为违规吗?”
“不会,”沈知衡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全知能力的本质是‘知道’,不是‘干预’。我只是记住你的灵魂频率——在你进入永眠殿之后,如果你在梦境里走偏了,我能在外部感知到你的方向。这不算外援,算……导航。”
她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难得的调侃意味,像是在努力把气氛拉回轻松的方向。
宁小眠被她逗得嘴角翘了一下,但心里的忐忑并没有完全消散。她伸手握住沈知衡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像那天清晨在宿舍里一样,十指相扣。
“你会一直锚着我吗?”她问,声音很小。
“会,”沈知衡说,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你进永眠殿多久,我就锚多久。”
宁小眠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这三天里,宁小眠照常上课、照常吃饭、照常被唐晚舟拉着去俱乐部训练,但她总觉得周围的一切隔了一层什么,像是透过毛玻璃看世界,清晰但不真实。她知道这是等待试炼前的心理反应,但控制不了。
当时宁小眠刚结束一堂实战理论课,抱着课本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白槿等在门口的花坛边上,看到她出来就迎了上去。白槿的脸色不太好看,眼底有一点熬夜留下的血丝,像是查了很多资料。
“小眠,”白槿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说你收到永眠殿的邀请了。”
白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塞进宁小眠手里。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不要碰钟表。如果看到了,闭上眼睛数七秒。”
“这是什么?”宁小眠展开纸条看了一眼,抬头看白槿。
白槿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但记忆又模糊不清。她按了按太阳穴,说:“我导师以前参与过永眠殿的试炼评估,他私下跟我说过一些……碎片。他说永眠殿的中心有一座巨大的钟表,指针指向的不是时间,而是‘入睡’和‘醒来’两种刻印。如果试炼者在梦境中碰到了钟表,代价就会触发。”
“记忆。”白槿说,“他也不知道具体会被拿走哪一段,但他说所有碰过钟表的试炼者,出来后都忘记了在永眠殿里改写规则的过程——就好像那段记忆被钟表吞掉了。”
宁小眠把纸条仔细折好,放进校服内袋里,和那封邀请函放在一起。她看着白槿,认真地说了一句“谢谢”。
白槿摆了摆手,说“你平安回来就行”,然后转身走了,走了一半又回头补了一句:“别告诉沈首席我给你塞了纸条,她会觉得我多管闲事。”
沈知衡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留在她的宿舍里,坐在床边看一本书,说是要“提前适应锚定状态”。唐晚舟知情识趣地去了顾拾星的房间过夜,临走前还冲宁小眠挤了挤眼睛,被宁小眠用枕头砸了出去。
宿舍里安静下来之后,宁小眠躺在被子里,侧过身看着沈知衡坐在台灯下的侧影。灯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翻书的手指修长而稳定。
“你还不睡吗?”宁小眠问,声音带着困意的软糯。
“等你睡着了,我再闭眼,”沈知衡说,目光没有离开书页,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要亲眼看着你的灵魂沉入梦境,才能锚定坐标。”
宁小眠“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沈知衡在身边的气息让她安心,她很快就觉得意识开始模糊。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沉,沉进被褥里,沉进床垫里,沉进更深更暗的地方。
白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浓稠得像牛奶,温度比空气低了好几度,接触到皮肤的时候有一种凉丝丝的触感。宁小眠低头看自己的脚,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白色的大地上,地面平整光滑,像是打磨过的石材,但又不像石头那么硬,踩上去有微弱的弹性。
她抬起头,看到前方有一座巨大的殿堂。
那是一座她用语言描述不出来的建筑——没有墙壁,没有屋顶,只有无数根白色的柱子从地面直插天际,柱子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雾气中隐隐发光,像是活的,在缓慢地流动。殿堂的中心,一座巨大的钟表悬浮在半空中,表盘是透明的,指针是银白色的,缓慢地、无声地转动着。
指针指着一个方向,表盘边缘刻着两个字——【入睡】。
宁小眠想起了白槿的纸条,心跳加速了一瞬。但她没有后退,因为她的身体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一步一步地朝着殿堂的中心走去。
她走到钟表下方的时候,指针刚好转到她头顶的位置。她抬起头,看到表盘的背面也刻着字——【醒来】。两个字一前一后,像是昼夜交替的循环。
她犹豫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指尖朝指针的方向伸去。
但她觉得那钟表在召唤她,不是用声音,而是用一种从灵魂深处传来的共鸣,像是她的梦境能力在跟这座钟表对话。
灼烧感在一瞬间炸开,从指尖沿着手臂一路烧到肩膀,疼得她闷哼了一声。她想要缩回手,但手指像是被黏在了指针上,抽不回来。灼烧感越来越强,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被什么东西拉扯,像是要被拖进钟表内部。
就在这时候,她看到指针的侧面刻着一行小字,字体很细,像是被人用指甲刻上去的。
她眯起眼睛,忍着灼烧的剧痛,努力辨认那行字。
那行字的笔画很旧,边缘已经被磨损得不太清晰了,像是刻了很多年,久到字迹几乎要消失在金属表面。但她还是认出来了——那是沈知衡的字迹,她在沈知衡的笔记里看到过无数次,那种微微向右倾斜的、收笔时习惯性带一个小勾的写法,绝不会认错。
她不知道沈知衡是什么时候刻上去的,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在永眠殿的钟表上留下自己名字的。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沈知衡来过这里,在她之前。
宁小眠的手指从指针上脱落下来,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低头看自己的指尖,指尖上没有烧伤的痕迹,但那股灼烧的痛觉还留在神经末梢里,像是一段不肯消退的余音。
她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钟表,然后转身,朝着雾气中走去。
她醒来的时候,额头上一片冰凉。
沈知衡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叠好的冰毛巾,轻轻地敷在她的额头上。台灯还亮着,书翻到了她睡前看到的那一页,但沈知衡显然没有再看书,她的目光全部落在宁小眠脸上,眼底有一层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担忧。
“你烧了一阵,”沈知衡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体温突然升高,叫了你的名字也没反应。”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她看着沈知衡的脸,看着台灯光晕里她微微蹙起的眉心,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门上有你的名字,”宁小眠继续说,盯着沈知衡的眼睛,“在钟表指针的侧面,刻着‘沈知衡在此’。”
沈知衡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冰毛巾上的水珠沿着她的指缝滴落下来,落在宁小眠的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然后她把冰毛巾重新叠了一下,换了一面敷在宁小眠的额头上,动作很轻很稳,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但宁小眠看到了——她垂下的眼睫在微微颤抖。
“你什么时候刻的?”宁小眠问,不依不饶。
沈知衡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宁小眠额前的碎发拨开,指尖擦过她的太阳穴,留下一道温热的触感。
“好好休息,”沈知衡说,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明天还要出发。”
宁小眠没有再追问,但她伸手握住了沈知衡的手腕,没有用力,只是握着,像是在确认她还在。沈知衡任由她握着,没有抽回去。
秋末的天空蓝得透亮,阳光照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上,金黄色的叶子在风里簌簌地响。宁小眠背着一个小行李箱,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沈知衡塞给她的一本空白笔记本——沈知衡说,如果她在永眠殿里能写字,就尽量写下来,出来之后可以对照记忆缺失的部分。
唐晚舟靠在门柱上,手里捏着一片梧桐叶,看到宁小眠出来就把叶子揉碎了扔进风里,冲她喊了一句“别睡过头错过回来的车”。顾拾星站在唐晚舟旁边,推了推眼镜,说“我已经帮你查好了永眠殿附近的魔女驿站地址,万一有需要可以投靠”。白槿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拍了拍宁小眠的肩膀,用力按了一下,然后退开。
宁小眠被他们逗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转过身,看到沈知衡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拎着她的另一个小包——里面装的是沈知衡自己的东西,她说要送宁小眠到永眠殿入口。
宁小眠走到沈知衡面前,仰头看着她。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落下来,在沈知衡的肩头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我一定带着封号回来,”宁小眠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不然你赞助的钱不是白花了。”
沈知衡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我赞助你,不是为了封号,”沈知衡说,语气平淡,但眼底有一点很浅的笑意,“是为了让你将来还不起人情,心甘情愿给我打一辈子工。”
宁小眠捂着额头,瞪了她一眼,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然后她转身,上了协会派来接她的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透过车窗看到沈知衡还站在原地,梧桐叶从她身边飘落,她的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投在校门口的石板地上。
宁小眠收回视线,把手伸进校服内袋,摸到了那张叠好的纸条。她把它展开,又看了一遍白槿写的那行字,然后翻到纸条的背面,用圆珠笔加了一行自己的字。
是她在钟表指针上看到的那句话。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沈知衡什么时候刻的、为什么刻。但她知道一件事——沈知衡走过她即将要走的路,而且在那条路上留下了标记。
她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感觉到车子在平稳地向前行驶。窗外的光线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包裹在一层柔软的光晕里。
以及指针上那行几乎被磨平的字迹。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然后让意识沉入半梦半醒之间,等着车轮把她带向那座她只在梦里见过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