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警报声把宁小眠从梦里拽了出来。
那是一道尖锐的、撕裂夜空的嗡鸣,像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炸开,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宁小眠猛地睁开眼睛,心脏砰砰跳着,整个人还没完全从梦境里抽离出来——她刚才正在梦里炼制一炉高阶回蓝药,炉火刚调到最稳的温度,警报声就把炉子给炸了,药液溅了一地,她心疼得差点哭出来。
不是比喻,不是修辞,是真的裂开了。东海上空的天幕上,一条暗红色的裂缝横贯而过,像是有人用看不见的刀在夜色上划了一刀,裂缝的边缘泛着不祥的红光,里面涌出浓稠的黑色雾气,像是某种活物在往外挤。那些黑雾触碰到学院楼顶的防护罩时,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油锅里溅进了水,防护罩表面泛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颜色从透明变成浅黄,再变成焦橙色——那是能量过载的警告色。
她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她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冲到窗边,双手撑住窗台,仰头盯着那道裂缝。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那种压迫感不是来自于恐惧,而是来自于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她的魔力在体内翻涌,像是被那道裂缝里的气息唤醒了一样,又像是被挑衅。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比警报声还响。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声,隔壁房间的门砰砰砰地被敲响,有人在喊“快起来”“集合”“去地下避难所”,声音乱成一团。宁小眠转过身,正要往门口跑,门就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了。
沈知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协会的紧急通讯器,屏幕上的红光一闪一闪地照着她的脸。她的校服外套只披了一半,头发有点乱,显然是刚从床上弹起来就往这边冲了。宁小眠认识她这么久,第一次看到她这副模样——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有种宁小眠从来没见过的凝重。
“裂缝等级S,”沈知衡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宁小眠的耳朵里,“是旧神碎片入侵。”
旧神碎片——这个词她在课本上见过,在协会的文件里见过,在沈知衡偶尔漏出的只言片语里听过,但她一直觉得那是个很遥远的概念,像是历史书里写的“古代战争”或者“世界末日”,知道它存在,但从来没想过它会真的发生在自己眼前。
可现在它就挂在东海的天空上,像一只睁开的眼睛,盯着这座城市。
沈知衡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指有点凉,握得很紧,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宁小眠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起头看着沈知衡的脸,发现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吸了一口气,说:“穿鞋,跟我走。”
宁小眠没多问,弯腰把拖鞋套上,跟着沈知衡冲出了房间。
走廊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女生们穿着睡衣往外跑,有的手里抱着课本,有的拖着行李箱,有的连鞋都没穿就光着脚跑。楼道里的应急灯亮起惨白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没有血色。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朋友的名字,有人在用通讯器打电话,但信号似乎断了,电话里只有刺耳的杂音。
宁小眠被沈知衡拉着穿过人群,一路往楼下跑。楼梯间里挤满了人,她们只能贴着墙壁往下挪,沈知衡走在前面,一只手拉着宁小眠,另一只手挡在她身前,替她隔开拥挤的人群。
“裂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宁小眠一边跑一边问,声音被周围的嘈杂声盖得几乎听不见。
“三分钟前,”沈知衡头也不回地说,“协会的监测系统检测到异常魔力波动,紧接着裂缝就在东海市上空撕开了。”
“三分钟……”宁小眠喃喃重复了一遍,心里算了一下时间——三分钟,从裂缝出现到全校拉响警报,这个反应速度已经算快了。但问题是,S级裂缝,通常意味着入侵的旧神碎片至少是领主级,而领主级的碎片,理论上可以单枪匹马摧毁一座中型城市。
跑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她们看到了唐晚舟。唐晚舟正扶着白槿,白槿的左手臂上缠着一圈绷带,绷带下面渗出暗红色的血迹,脸色有点发白,但还能自己走路。唐晚舟一看到宁小眠,就冲她喊了一声:“小眠!这边!”
宁小眠赶紧跑过去,沈知衡也跟着。
“白槿受伤了?”宁小眠盯着白槿手臂上的绷带,皱起眉头。
“不碍事,”白槿摇了摇头,声音有点哑,“刚才从楼上跑下来的时候被掉下来的灯砸了一下,皮外伤。”
“唐晚舟你也不看着点她。”宁小眠嘟囔了一句。
唐晚舟翻了个白眼:“我倒是想看着,她跑得比我还快,我追都追不上。”
顾拾星从人群里钻出来,怀里抱着一台情报终端,屏幕上的数据飞快地滚动着,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一边敲一边说:“裂缝正在扩大,扩散速度是每分钟大约零点三米,按照这个速度推算,预计六小时后会波及市中心。”
“六小时……”宁小眠重复了一遍,心里又开始算——六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如果裂缝继续扩大,整个东海市的防护罩最多撑到明天上午九点。到那时候,旧神碎片的本体就会直接暴露在城市上空,黑雾会像下雨一样落下来,接触到的人会被侵蚀魔力,严重的甚至会直接变成废人。
“协会怎么说?”沈知衡问顾拾星。
“协会已经启动了最高等级应急响应,所有在东海市的封号魔女和准伟大魔女都被紧急征召了,”顾拾星抬起头,看了一眼宁小眠,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小眠也在征召名单里。”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
她其实没太意外。封号仪式刚结束三天,她的名字已经被列入了伟大魔女的正式名单,协会遇到这种级别的危机,征召她是理所当然的事。但“理所当然”和“我真的准备好了吗”之间,隔着一条很宽的河。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语气平静,但宁小眠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犹豫,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你敢说一个不字试试”的坚定。
宁小眠抬起头看着她,眨了眨眼睛,然后点了点头。
全校师生被疏散到地下避难所。地下避难所是学院在建校时就修好的防空设施,深入地底二十米,墙壁是加厚的钢筋混凝土,外层还覆盖着三层魔力防护涂层,理论上可以抵御A级以下的魔力冲击。但S级裂缝带来的旧神碎片,到底能造成多大的破坏,没有人知道。
宁小眠站在避难所的入口处,看着同学们一个一个走进去。有人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担忧和鼓励,有人冲她喊了一句“加油”,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唐晚舟扶着白槿走了进去,白槿在进门前回头看了宁小眠一眼,说:“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一份东街的糖炒栗子。”
顾拾星把情报终端塞进宁小眠的手里,说:“数据已经同步到你的通讯器上了,注意看裂缝的扩散曲线,如果出现异常波动,第一时间通知协会。”
然后她转过身,和沈知衡一起走出了避难所的大门。
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外面的空气冷得像刀子,夜风裹着裂缝里涌出的黑雾的气味,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像是铁锈,又像是烧焦的布料,还有一种淡淡的甜腥味,闻久了让人头晕。
宁小眠抬起头,裂缝就在她的正上方,暗红色的光芒把整座城市染成了血的颜色。黑雾从裂缝里涌出,像是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打在防护罩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防护罩的颜色已经从焦橙色变成了深红色,那是即将崩溃的警告色。
“防护罩最多再撑一个小时,”沈知衡说,声音在风里有点飘,“协会已经在裂缝下方搭建了临时防线,所有被征召的魔女都会在那里集结。”
宁小眠没说话,只是跟着沈知衡快步往前走。她的拖鞋踩在路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夜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眯起眼睛,盯着那道裂缝,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熟悉感,像是她在梦里见过这个场景。
这个念头让宁小眠的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沈知衡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回头看着她。
“没什么,”宁小眠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可能是没睡醒,有点恍惚。”
沈知衡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但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若有所思。
临时防线设在东海市的中心广场上,距离裂缝的垂直投影点大约五百米。广场上支起了好几顶临时帐篷,帐篷里摆满了各种仪器和通讯设备,魔女协会的工作人员穿梭其中,有人在调试防护装置,有人在核对名单,有人在用扩音器指挥秩序。
广场中央的空地上,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宁小眠一眼就认出了其中几个——有东海市魔女协会的副会长,一位穿着深蓝色长袍的中年女性,面色凝重,正在和旁边的人讨论着什么;有全国排名第三的战斗系魔女,外号“炎枪”的赵红缨,扎着高高的马尾,手里握着一杆通体赤红的长枪,枪尖上的火焰在夜风里猎猎作响;还有两位准伟大魔女,宁小眠在封号仪式上见过她们,但记不住名字。
加上宁小眠,这里一共聚集了十七位封号魔女和准伟大魔女,这个阵容放在平时,足以横扫一个中型国家的魔女武装力量。但此刻,所有人的脸上都没有轻松的表情,因为她们面对的不是人类,不是魔物,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威胁——而是旧神碎片,这个世界最大的秘密和最深的恐惧。
“宁小眠,”副会长看到她来了,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你是最新封号的伟大魔女,按照协会规定,你有权选择是否参与本次联防行动。但我个人建议你参与,因为你的能力——梦境领域——在应对旧神碎片入侵时可能有特殊作用。”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特殊作用?”
“旧神碎片的核心能力是侵蚀现实,”副会长说,“它会把现实改写成符合它意志的形态,这个过程被称为‘现实覆写’。而你的梦境领域,本质上是另一种形式的现实覆写——你用梦境覆盖现实。如果两种覆写同时存在,可能会产生干涉效果,理论上可以抵消碎片的侵蚀。”
宁小眠听懂了,但她觉得副会长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不确定到底行不行,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的无奈。她点了点头,说:“我参加。”
副会长松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你是最后的预备队,等前线防线压力过大的时候,会有人通知你入场。”
沈知衡站在她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一直盯着裂缝的方向,脸色依然苍白,眼神里那种宁小眠从来没见过的凝重感,比刚才更浓了。
“知衡?”宁小眠轻声叫了她一声。
沈知衡回过神来,转头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容:“没事,我在想事情。”
沈知衡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在想,我前世见过这个。”
沈知衡没有多解释,但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宁小眠的手。宁小眠的手指是暖的,但沈知衡的手指是凉的,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像是冰和火碰在了一起,却意外地契合。
“等会儿如果防线崩溃了,你不要管别人,先跑。”沈知衡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宁小眠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想反驳,但又觉得沈知衡说的是实话——她的体术确实不如沈知衡,真要跑起来,她可能连沈知衡的衣角都抓不到。但她还是摇了摇头,说:“我不跑,我要跟你一起。”
沈知衡看着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心疼。她伸出手,揉了揉宁小眠的头发,说:“傻不傻。”
宁小眠被她揉得头发都乱了,但没有躲开,反而往她的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倔强的猫。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到裂缝的边缘开始向外翻卷,像是伤口被撕裂了一样,暗红色的光芒变得更亮,黑雾的涌出量骤然增加,防护罩上的滋滋声变成了刺耳的嘶鸣,红色警报灯在所有仪器上同时亮起。
“碎片要出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道裂缝上。
裂缝的中央,一团暗影缓缓地挤了出来。
那不是人类能理解的形状。它在不断地变换着,像是一团液态的黑暗,表面浮动着不规则的凸起和凹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钻出来。它的体型巨大,从裂缝里挤出的时候,占据了整整半片天空,黑雾从它的表面剥离下来,像雨一样落向地面。
而在那团暗影的中心,有一颗眼球般的核心。
那颗眼球是深紫色的,瞳孔是竖着的,像猫的眼睛,但比猫的眼睛大得多,直径至少有两米。它在缓缓地转动着,扫视着下方的城市,每扫过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的空气就会扭曲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揉皱了。
宁小眠盯着那颗眼球,觉得自己的魔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一样,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她赶紧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下,才把魔力的躁动压了下去。
“不要直视它的核心,”沈知衡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急促,“它会吸引你的魔力,吸得越多,它就越强。”
宁小眠点点头,睁开眼睛,目光避开那颗眼球,盯着暗影的边缘。
那团暗影开始下降,像是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缓缓地压向防护罩。防护罩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深紫色,表面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像是随时都会碎掉。
“所有人准备战斗!”副会长大喊了一声。
赵红缨第一个冲了出去,手中的赤红长枪在空中划出一道火焰的弧线,枪尖直指那团暗影的核心。其他魔女也纷纷出手,各色魔法光芒在夜空中亮起,像是节日里的烟花,但每一道光芒都带着致命的杀意。
等副会长的命令,等合适的时机,等一个可以让她发挥最大作用的角度。
那团暗影被魔女们的攻击打中了几次,表面泛起一阵波动,像是水面被投入了石子。但那些攻击似乎没有对它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它依然在下降,速度甚至更快了。
一声巨响,像是玻璃炸裂的声音,防护罩碎成了无数片,化作漫天的光点消散在夜空中。黑雾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下,瞬间吞噬了半个广场。
“防线后撤!”副会长大喊,“预备队准备入场!”
宁小眠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沈知衡的手。
沈知衡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也握紧了她的手。
“等一下,”沈知衡说,“我有一个想法。”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什么想法?”
沈知衡低下头,凑到宁小眠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宁小眠听完,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们同时闭上眼睛,魔力开始在两人之间流动,像是两条河流汇在了一起,越流越快,越流越急。宁小眠的梦境魔力是暖的,像是春天的阳光,沈知衡的全知魔力是凉的,像是深秋的湖水,两种魔力在交会处碰撞、融合,产生出一种全新的、从未有过的波动。
宁小眠睁开眼睛,她的瞳孔里倒映着裂缝的光芒,但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平时的慵懒和迷糊,而是变得深邃而明亮,像是装着一整片星空。
沈知衡也睁开了眼睛,她的瞳孔里浮现出一道淡金色的光芒,那是全知能力的极限激活状态。
她们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是两个人在说同一句话。
那一瞬间,整个广场的空气都凝固了。
那团暗影的核心——那颗深紫色的眼球——猛地转动过来,对准了宁小眠和沈知衡的方向。
那种让它不安的气息,正在从这两个人类身上散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