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像是某种催眠的白噪音。空气里弥漫着开学第一天的味道——新的课本纸张、地板蜡、还有从窗外飘进来的青草气息,混在一起,暖烘烘的,让人眼皮发沉。
宁小眠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学院外套叠了叠,垫在桌上当枕头,然后把脸埋进去,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
清晨的阳光从玻璃窗斜进来,落在她后脑勺上,暖洋洋的,像是有人在用手掌轻轻捂着她的头。宁小眠的呼吸渐渐均匀下来,肩膀塌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小小的弧度,像一只晒着太阳打盹的猫。
沈知衡靠在窗台边,手里翻着一份文件,纸张在她指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没有坐,只是站在那里,偶尔翻一页,偶尔抬眼扫一下教室里的动静,目光掠过最后一排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时,会稍微停一停,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教室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今天是新学期第一堂课,多数人都精神饱满,三五成群地聊着暑假的见闻,空气里嗡嗡的说话声像是一锅即将沸腾的水。唯独后排的那个位置安安静静,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听说是炼金系的,测试成绩挺高的。”
“高有什么用,你看她,开学第一天就睡觉。”
窃窃私语像风一样从前排传过来,带着好奇、不屑、还有一点点的幸灾乐祸。宁小眠听不见,她已经睡熟了。她的呼吸变得又轻又绵长,脸颊压在学院外套上,压出一小片红印子,嘴唇微微嘟着,像一只正在做梦的小动物。
教室里安静下来,班长站在讲台上开始点名。她手里拿着一张名单,一个一个地念过去,声音不大不小,速度不快不慢,念到每一个名字都会停顿一下,等到底下有人应声才继续。
“在。”季青桐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懒洋洋地举了一下手,视线却不自觉地往后排瞟了一眼。
“到。”白槿坐在靠前的位置,声音不大,但很稳,像她这个人一样,安安静静的,不张扬。
班长翻了一页,念到下一个名字时顿了一下,抬起头往教室后排看了一眼:“宁小眠。”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窃窃私语的声音又起来了,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往后排看去——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个娇小的身影趴在一堆外套上,一动不动,睡得正香。
“怎么可能没听见,又不是聋子。”
“是不是走错门了啊?这又不是午睡室。”
季青桐皱了皱眉,正准备开口,一个声音先她一步响了起来。
说话的是白槿,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颗石子落进平静的水面,让所有窃窃私语都停了一瞬。白槿没有回头,只是翻了一页课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昨天测试用了很多魔力,需要深度睡眠恢复。”
这话一出,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补魔?开学第一天补魔?她暑假干什么去了?”
“就是,谁不是暑假辛苦修炼过来的,就她娇气?”
白槿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翻了一页书,像是没听见那些声音。季青桐倒是挑起眉,转头看了后排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转回去,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班长站在讲台上,有些尴尬地拿着名单,不知道该不该再喊一遍。她看了看最后一排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又看了看窗边站着的沈知衡,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名字跳了过去。
沈知衡没有抬头,她的视线仍然落在手里的文件上,声音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她翻页的动作慢了一拍,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
名点完了,班长收起点名册,开始发第一节课的讲义。教室里又恢复了那种嗡嗡的说话声,只是偶尔有人还会回头看一眼最后一排那个睡着的女孩,眼神里带着好奇、轻蔑、或者单纯的困惑——她到底是怎么考进来的?
阳光从窗边缓缓移动,从宁小眠的后脑勺移到了她的肩膀上,又从她的肩膀上滑到了桌面上,在她面前的讲义上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斑。教室里换了一节课,老师换了,学生没换,偶尔有翻书的声音,偶尔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人小声讨论问题。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得几乎没有起伏,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只睡着的小兽。她的脸侧压在外套上,压出一边软软的肉,嘴巴微微张着,有一点点口水从嘴角溢出来,洇湿了讲义的一个角。
“啧啧啧。”季青桐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摇了摇头,小声嘀咕,“这姑娘是真能睡啊。”
白槿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后排,然后又低下头去看书。
刺耳的铃声像一把刀,把教室里那种昏昏沉沉的氛围一刀切开。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收拾课本、合上笔帽、伸懒腰、聊天,教室里瞬间变得嘈杂起来。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白色——是日光灯管的光,太亮了,刺得她眼睛发酸。她眯了眯眼,慢慢地抬起头,脖子上传来一阵酸麻,像是睡姿不对压到了。
她打了个哈欠,小小的,带着一点鼻音,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猫。然后她伸了个懒腰——双手举过头顶,身体向后弯成一道弧线,肩膀上的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整个人像是从冬眠中苏醒的小动物,懒洋洋的,慢吞吞的。
手抬起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桌角的一本书。
那是她昨天带来的《炼金材料基础》,硬壳封面,厚厚的,足有三百多页。她的指尖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书脊,那本书就顺着她的力道翻了个面,书页哗啦啦地翻动起来,然后在最后一页合拢的瞬间——纸页突然自己折叠起来,像是有生命一样,从中间开始向内翻折,对折、再对折、再翻折,发出清脆的纸摩擦声,不过两秒钟的工夫,一本厚厚的硬壳教科书就变成了一个折纸飞机。
纸飞机落在桌面上,尖尖的机头朝前,翅膀展开,纸页的纹理清晰可见,安安静静的,像是一直就是那个形状。
宁小眠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看着桌上的纸飞机。
旁边座位的同学看到了全过程——那个新来的学妹,伸了个懒腰,碰了一下书,书就自己变成纸飞机了。那同学张着嘴,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那本书是实体吧?不是幻术吧?”
“我看见了,她自己折的……不对,她根本没折,只是碰了一下!”
窃窃私语又起来了,比点名时更热烈,带着震惊和茫然。有几个胆子大的同学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伸着脖子往宁小眠的桌子上看,想要确认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宁小眠还没完全清醒,她看着桌上的纸飞机,伸手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又放下,用手揉了揉眼睛,打了个第二个哈欠。
沈知衡已经合上了文件夹,从窗台边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绕过几张课桌,走到宁小眠的座位旁边。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弯下腰,伸手拿起桌上的折纸飞机,看了两眼,然后把它收进了自己的袖口里。
动作很自然,像是收走一件很普通的东西。
宁小眠抬起头,眼睛还是迷迷糊糊的,眨了好几下才看清楚站在眼前的人:“知衡……下课了?”
“嗯。”沈知衡应了一声,然后低下头,伸手替她拨开睡乱的刘海。
她的指尖很凉,擦过宁小眠的额头时,宁小眠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像是被冰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沈知衡的手指顺着她的发际线轻轻拨了拨,把她额前那几根翘起来的碎发抚平,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整理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指尖滑过额头,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触感。宁小眠的耳朵又红了,她低着头,盯着桌面,不敢看沈知衡的脸。
“睡得好吗?”沈知衡收回手,声音淡淡的,像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点笑意,藏得很好,只有宁小眠能看出来。
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脖子有点酸。”
“姿势不对。”沈知衡说,语气像是在下一句结论,“下次我帮你带个枕头。”
宁小眠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啊?”
沈知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从袖口里拿出刚才收进去的折纸飞机,在指尖转了转,然后说:“赞助到了。”
“赞助?”宁小眠眨眨眼,还没完全从睡意里清醒过来,“什么赞助?”
“你的梦境炼金项目。”沈知衡把纸飞机放进她手心里,指尖在她掌心轻轻点了一下,“我批了。”
宁小眠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纸飞机,纸页的触感温温的,带着沈知衡指尖残留的一点凉意。她愣了几秒,然后慢慢抬起头,眼睛里的睡意一点一点散去:“真的?”
沈知衡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弯下腰,凑近她的耳边,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够你买一个学期的枕头。”
教室里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宁小眠已经听不见了。她的手心里握着那架折纸飞机,纸页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有一点轻微的刺痛感,和沈知衡拨开她刘海时指尖的温度交织在一起,温温热热的,从额头传到心口。
她忽然觉得,开学第一天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虽然被全班围观了,虽然被传“靠睡觉入学”,虽然她的《炼金材料基础》变成了一架纸飞机——但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抬起头,看了看站在身边的沈知衡,沈知衡正低着头看文件,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柔和了许多。宁小眠抿了抿嘴,低下头,把纸飞机翻了个面,发现机翼上被人用细尖的笔写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她凑近了看,字迹清秀,笔画流畅,是沈知衡的字。
宁小眠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然后又赶紧压下去。她把纸飞机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里,站起来,抱着剩下的几本书,跟在沈知衡身后走出了教室。
门关上的一瞬间,教室里的声音终于炸开了锅。
“那能力不是虚空系吧?虚空系哪有这种操作?”
“而且沈首席为什么对她那么好?!”
“你们没听见吗?首席说赞助她!”
季青桐坐在位置上,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着门口的方向,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白槿收拾好课本,站起来,路过她身边时小声说了一句:“你笑什么?”
“笑某些人,嘴上说补魔,其实早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了。”季青桐站起来,拍了拍白槿的肩膀,“走吧,吃饭去。”
白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安静地跟在后面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宁小眠走在沈知衡旁边,步子还是慢吞吞的,但嘴角一直翘着,怎么也压不下去。她口袋里那架被折成纸飞机的《炼金材料基础》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机翼上那行小字像是刻在了她心里,温温热热的,让她忍不住想再看一遍。
沈知衡没有回头,步子没有停,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先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