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风吹过镜像塔学院的走廊,带起一阵干燥的寒意。
宁小眠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校服外套的立领里。走廊两边的窗户上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透过雾往外看,操场上的草已经枯黄了,几棵老梧桐树的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是被谁用炭笔随手画上去的线条。
准确地说,是发现沈知衡怕冷以后,她才开始在意起温度这件事来。
以前冬天她也能在教室里趴着睡一整节课,醒来手脚冰凉也不觉得有什么。但最近几周,她好几次看到沈知衡从外面回来时,指尖泛着不正常的白,指尖关节处微微发红——那是被冻久了才会有的颜色。沈知衡从来不说,只是把手自然地插进口袋里,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宁小眠注意到了。
她一旦注意到某件事,就会一直惦记着。
沈知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关切。她走在宁小眠左手边,步伐不紧不慢,和平时一样从容,但宁小眠注意到她今天没有把袖口卷起来。
“不冷。”宁小眠摇了摇头,然后又看了一眼沈知衡垂在身侧的手,犹豫了一下,“你呢?”
沈知衡微微挑眉,像是没料到她会反问,然后笑了一下,很浅:“我习惯了。”
“习惯冷?”宁小眠皱了皱鼻子,“习惯又不代表舒服。”
沈知衡没有接话,只是伸手帮她把外套领子整理了一下,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下巴,凉得宁小眠忍不住抖了一下。
宁小眠低下头,在心里默默地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但又莫名地笃定。她甚至想好了理由——就当是生日礼物。沈知衡的生日在十二月底,正好是冬天最冷的时候,围巾送得合情合理。
但这并没有难倒她。毕竟她是能在梦里炼药炼器的人,一条围巾而已——在梦里学,不就行了?
当晚,宁小眠洗漱完,早早地爬上了床。唐晚舟在下面看书,听到床铺吱呀响了一声,抬头看了一眼:“你今天睡这么早?”
“嗯。”宁小眠把被子拉到下巴,声音含含糊糊的,“有点困。”
“你哪天不困?”唐晚舟笑了一声,没多想,继续低头翻书。
宁小眠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她让自己的意识沉下去,沉到那个熟悉的、介于清醒与沉睡之间的地带——那里是她的梦境工坊,一个完全由她意志构成的灰白色空间,墙壁像雾气一样流动,地面平整得像是被水磨过,空气中总是漂浮着细碎的光粒。
她站在工坊中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在梦里,她的手指比现实中更灵活,指尖带着一层淡银色的微光,那是魔力高度凝聚的痕迹。她深吸一口气,集中注意力,在脑海中勾勒出围巾的样子。
一根围巾。渐变蓝色。边缘要有一点微光。
材料呢?她想了想,决定先用梦境中的虚拟材料练手。反正梦里拆了重来不会浪费真正的毛线,她可以无限次地练习,直到学会为止。
她伸出手,从虚空中抽出一团银白色的光——那是她在梦中对“毛线”这个概念的重构。光团在她手中渐渐凝实,变成一束柔软的天蓝色毛线,触感细腻,带着一点微微的暖意。
宁小眠蹲在梦境工坊的地上,手里攥着一团毛线,表情呆滞地盯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把线团往地上一丢,躺下来,盯着灰白色的天花板发呆。
她爬起来,重新抓过线团,试着用手指绕了一个圈,再把线头穿过去。不对,这个结不对,太松了,一拉就散。她又试了另一种方法,绕两圈,穿过来,拉紧——这次倒是紧了,但形状很奇怪,歪歪扭扭的,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
宁小眠盯着那个丑丑的结,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把它拆了。
她不知道自己练了多少遍。梦境中的时间流速本来就比现实快,而她在这个工坊里可以更加自由地控制时间的感知。她一遍一遍地练习起针,从最笨拙的打结开始,到慢慢学会在针上绕出整齐的线圈,再到能够连续织出几行平的针脚。
但她织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的,松紧不一,有的地方紧得缩成一团,有的地方又松得能透过去看到对面。
宁小眠把那段歪歪扭扭的织物举到眼前看了看,皱了一下眉头,然后毫不犹豫地把它拆了。
银白色的毛线在她手中散开,重新变成一团光。
第二次,她试着放慢速度,每一针都小心翼翼地控制力度。结果织到一半的时候,她发现中间漏了一针,留下一个小洞。她盯着那个洞看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拆掉。
第三次,她终于织出了一段还算平整的织物,但颜色渐变完全不对——她想要的是从深蓝慢慢过渡到浅蓝,结果织出来是一片均匀的灰蓝色,像是谁把几种颜色混在一起搅匀了。
宁小眠已经不记得自己拆了多少遍了。在梦境工坊里,时间像流水一样滑过,她完全沉浸在那个机械的动作里——绕线、挑针、拉出、换行。她的手指越来越灵活,针脚越来越均匀,颜色渐变的控制也越来越精准。
她甚至开始尝试在边缘加入一点微光的效果——把魔力均匀地注入丝线的纤维中,让它们像萤火虫的尾巴一样,在暗处发出淡淡的蓝白色光芒。
这个步骤比她想象中难得多。魔力注入不均匀的话,围巾上会出现一块亮一块暗的斑驳痕迹,看起来就像长了霉斑。她试了十几次,才找到那种恰到好处的输出节奏——像呼吸一样,轻柔而持续,每一寸丝线都均匀地吸收着魔力。
等到她终于织出一条满意的围巾时,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到底拆了多少遍。
渐变蓝,从深到浅,像从深海过渡到浅滩,边缘带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银蓝色微光,摸上去柔软得像婴儿的皮肤。她把围巾举起来,对着梦境工坊灰白色的光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枕头上,带着一点暖意。宿舍里很安静,唐晚舟的呼吸声均匀平稳,还没有醒来。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感觉到右手攥着什么东西。
渐变蓝色,边缘有微光,和她梦里织出来的一模一样。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围巾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围巾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像是梦境里的风,又像是清晨的露水,干净而柔软。
她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等到宿舍里的闹钟响了第二遍,才慢吞吞地爬起来,把围巾叠好,塞进外套口袋里。
整个上午的课她都上得心不在焉。教授在讲台上讲魔力的元素亲和理论,她在底下盯着窗外发呆,手指不自觉地摸着口袋里围巾的触感,想象着沈知衡戴上它会是什么样子。
她低头看了看口袋里的围巾,边缘的微光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在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时,才能感觉到指尖传来一丝温热的、像是活物呼吸般的脉动。
中午下课,宁小眠走出教室的时候,远远地看到沈知衡站在走廊尽头,正在和一位教授说话。她侧着身,表情认真而疏离,手指夹着一支笔,偶尔点一下空气中的虚拟屏幕。
宁小眠站在走廊中间,犹豫了一下,没有走过去。
等人散了,沈知衡才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站那儿发什么呆?”
宁小眠走过去,手插在口袋里,攥着围巾,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耳尖开始泛红。
沈知衡注意到了她的异样,偏了偏头:“怎么了?”
“没怎么。”宁小眠别过脸,盯着走廊墙壁上的一处裂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就是……有个东西给你。”
她从口袋里抽出那条围巾,飞快地往沈知衡手里一塞,然后立刻把手缩回去,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沈知衡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围巾,眼神微微一凝。
渐变蓝色的织物,手感柔软得不可思议,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银蓝色微光,像是一缕被织进丝线里的月光。她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感受到丝线上残留的、熟悉的魔力气息——那种慵懒而庞大的、带着梦境特有质感的魔力波动,整个学院不会有第二个人拥有。
“你织的?”沈知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惊讶。
“随便做的。”宁小眠盯着自己的鞋尖,耳尖红得像要滴血,“你手老是那么凉。冬天嘛……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不是特意做的,就是刚好有多的时间。”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沈知衡没有立刻说话。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围巾,沉默了好几秒钟,然后慢慢地把它展开,绕在脖子上。围巾的长度刚刚好,绕了两圈还垂下一截,柔软的织物贴着她的脖颈,带着一点微热的温度——那是宁小眠的体温和魔力共同留下的余温。
她低下头,鼻尖凑到围巾的边缘,轻轻地嗅了一下。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像是随口说出来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宁小眠的耳朵里。
她猛地抬起头,想要说什么,但对上沈知衡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话又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能瞪着眼睛,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脸从耳尖红到了脖子根。
沈知衡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她伸手,握住围巾的一端,轻轻一拉。
宁小眠被那股力道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还没来得及站稳,沈知衡已经伸手揽住了她的腰,把她带到自己面前。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近到宁小眠能看到她睫毛的弧度,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拂过自己的额头。
然后沈知衡把围巾的另一端绕过来,松松地搭在了宁小眠的脖子上。
蓝色的织物缠绕着两个人的脖颈,中间只有短短一截的距离,把她们圈在一个只有彼此的空间里。宁小眠能闻到围巾上自己的魔力气息,和沈知衡身上那股淡淡的、像雪松又像旧书页的气息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特的、让人心跳加速的味道。
沈知衡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一点温热的气流,钻进她的耳朵里,像一根羽毛轻轻搔过。
她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忘了。她能感觉到沈知衡的手臂还松松地揽着她的腰,能感觉到围巾柔软的触感贴着脖子,能感觉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短到只要她稍微往前一厘米,就能撞上沈知衡的额头。
走廊里偶尔有同学经过,投来好奇的目光,然后又识趣地移开。
宁小眠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只有几秒钟,也可能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直到沈知衡松开了手,退后半步,把围巾重新整理好,自然地垂在胸前,然后用一种若无其事的语气说:“走吧,去吃午饭。”
宁小眠愣愣地“哦”了一声,机械地转过身,跟着沈知衡往食堂方向走。
她走了几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脖子还围着围巾的另一端。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截蓝色的织物,又抬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沈知衡——她脖子上戴着同一条围巾,深蓝色的尾端垂在背后,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宁小眠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又赶紧抿住。
她伸手摸了摸围巾的边缘,指尖触到那层微光,感觉到一股温热的魔力顺着丝线传递过来——不是她自己的,是沈知衡的体温,透过编织的缝隙,一点一点地渗进她的指尖。
“走快点。”沈知衡头也不回地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宁小眠加快脚步,跟上去,和她并肩走在一起。
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两道挨得很近的影子。
围巾垂在两个人中间,微微发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