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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宿舍走廊里,灯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应急通道的绿色指示牌在墙壁上发出微弱的光。宁小眠窝在被子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半张脸在外面。枕头是她从家里带来的旧枕头,枕套洗得发白,边角有点脱线,但睡上去特别软,比学院统一发的记忆棉枕头舒服一百倍。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脖子上拉了拉,迷迷糊糊地快要沉进梦里。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枯树枝刮过玻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在挠窗户。

不是那种粗暴的推门,是很轻巧的、用钥匙精准地拧开锁芯的声音。宁小眠的意识在睡梦边缘挣扎了一下,半睁开一只眼,看到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走廊里昏暗的光线从门缝里漏进来,照亮了一截纤细的手腕。那只手腕上戴着一只银色的手链,链子上坠着一枚小小的羽毛挂件——她认得那枚羽毛,是上周她不小心睡在沈知衡办公室里的时候,随手用虚空材料捏的小玩意儿,本来是想做个钥匙扣的,结果捏完觉得太丑就扔了。

沈知衡把它捡起来,串在了手链上。

宁小眠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但身体已经本能地确认了来人的身份,她又闭上了眼睛,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嗯……知衡?”

“吵醒你了?”沈知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很轻很淡,像怕惊醒什么似的。

宁小眠摇摇头,其实她根本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只是觉得这个点了还能听见沈知衡的声音,应该是在做梦。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裹得更紧了,嘴里含混地哼了一句:“梦到你了……好真实……”

沈知衡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的小行李箱,听到这句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侧身挤进门,动作很轻地关上门,把行李箱靠墙放好,然后转头看了一眼宿舍里的情况。

这是一间双人宿舍,标准配置,两张床分列房间两侧,中间隔着一张共用的长桌。宁小眠睡在靠窗的那张床上,另一张床空着——原本是给唐晚舟留的床位,但唐晚舟自己的宿舍在隔壁,平时只是白天过来串门,晚上基本不在这里睡。

沈知衡的视线在那张空床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她走到宁小眠的床边,低头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被子卷。宁小眠睡得很浅,睫毛微微颤着,嘴唇半张半合,呼吸声软绵绵的,像一只窝在毯子里的小猫。

沈知衡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指尖擦过她的额头,触到一层薄薄的细汗。宿舍的暖气烧得有点猛,窗户又关得紧,空气闷得慌。她皱了皱眉,转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小缝,冷风裹着冬夜的寒凉钻进来,瞬间冲淡了屋里的闷热。

宁小眠被冷风一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在睡梦中嘀咕了一句什么,像是在抱怨。

沈知衡又把窗户关小了一点,只留一道细缝透气。她转过身,刚想说什么,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小眠!你猜我刚才在走廊上看到——啊?!”

唐晚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整个人僵住了。她的视线从沈知衡身上移到墙角的行李箱上,又从行李箱移回沈知衡脸上,表情在短短两秒内从兴奋变成困惑再变成警惕。

“沈首席?”唐晚舟眯起眼睛,“这个点了,您在我们宿舍干什么?”

沈知衡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文件,展开,轻轻放在桌面上。纸面印着学院的公章,还有一栏手写的备注,字迹端正清秀,落款是院长的签名。

“赞助条款附议,”沈知衡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从今晚起,我搬进这间宿舍,观察赞助对象的睡眠质量,为期一个月。”

“什么?!”唐晚舟的音调猛地拔高了半度,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起桌上的文件,飞快地扫了一遍,“这——这不合规矩吧?这是学生宿舍,又不是什么招待所,您一个首席……”

“特批文件上有院长的签字。”沈知衡不紧不慢地指了指文件右下角。

唐晚舟盯着那个签名看了三秒,表情像吞了一只活苍蝇。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那也不能住这儿啊!您睡哪儿?”

沈知衡的视线从唐晚舟脸上移开,慢慢转向宁小眠的床。

准确地说,是宁小眠的床旁边的地板。

唐晚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那块空地上已经被放好了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袋——深灰色的,看起来很厚实,边缘还缝着一圈浅银色的魔力纹路,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

“您连睡袋都带了?!”唐晚舟的声音有点破音。

“赞助方有义务确保赞助对象的睡眠环境稳定,”沈知衡蹲下身,不紧不慢地展开睡袋,拍了拍边角的灰,“夜间突发状况需要及时记录,住得近比较方便。”

“那也不用住同一间吧!”唐晚舟指了指门口,“隔壁有空房间,我可以帮您——”

“隔壁的暖气管上周爆了,正在修。”

“住了一个正在研究腐烂魔法的学姐,味道不太好。”

“唐同学,”沈知衡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我住在这里,对小眠的赞助评级有正面影响。你也不想看到她因为赞助评估不合格而被扣掉下学期的炼金材料预算吧?”

唐晚舟的话卡在喉咙里,她转头看了一眼还窝在被子里睡得迷迷糊糊的宁小眠,又看了看沈知衡那张冷静得近乎冷漠的脸,最后咬着牙把文件拍回桌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月。”

“不许半夜偷偷爬上小眠的床。”

沈知衡没说话,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

“我说认真的!”唐晚舟指着她,“我知道你们首席的套路,什么‘观察睡眠质量’,什么‘记录数据’,最后全都会变成——”

一个软绵绵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打断了唐晚舟的话。

宁小眠翻了个身,眼睛还没睁开,一只手已经迷迷糊糊地伸出了被子,在空中胡乱摸了几下。她的手指在空气中抓了两把,什么都没抓到,眉头皱了起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知衡……好吵……”

沈知衡几乎是在听到她声音的一瞬间就动了。她两步走到床边,俯下身,伸出手,让宁小眠那只乱摸的手正好抓住了她的衣角。

宁小眠的手指攥住那一片布料,像是抓住了什么确定的东西,皱着的眉头立刻松开了。她往那个方向拉了拉,嘴里含混地哼了一声,像是在说“别走”。

沈知衡顺势在床边坐下,动作很轻,床垫几乎没有凹陷。她伸手,指尖轻轻拨开宁小眠额前被汗粘住的碎发,指腹顺着她的额头滑到太阳穴,力道很轻地揉了揉。

“睡吧,”她的声音低低的,像冬天的暖风,“没事。”

宁小眠的呼吸在几秒之内就重新变得平稳绵长。她的手指还攥着沈知衡的衣角,没有松开,像是怕松开之后那个“梦”就会消失。

唐晚舟站在门口,端着那杯已经不太热的牛奶,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无奈再到放弃,最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她叹了口气,把牛奶杯放在桌上,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沈首席,要是她半夜做噩梦了,您别光顾着记录数据,记得哄哄她。”

“我知道。”沈知衡的回答很轻,像是怕吵醒睡着的人。

唐晚舟走出门,带上了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知衡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宁小眠的睡脸。灯光从天花板上的吸顶灯洒下来,被她的影子挡去了一半,在宁小眠的脸上落下一片柔和的阴影。她的手指还停在宁小眠的额边,没有移开,指腹下能感觉到温热的体温和细小的血管跳动。

直到宁小眠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攥着她衣角的手指也松了一些,她才慢慢站起来,把睡袋铺好,脱了外套,叠整齐放在枕边。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和路灯的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模糊的银色条纹。沈知衡躺进睡袋里,双臂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睡袋很厚实,防潮垫也铺了好几层,躺上去并不硌人。但地板终归是地板,硬邦邦的,翻身的时候能感觉到下面木地板的纹理。

她闭上眼,试着让自己放松下来。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很轻,很软,像是羽毛擦过手背。

月光下,宁小眠的一只手垂在床沿边,指尖恰好搭在她放在睡袋外侧的手背上。不是刻意的触碰,更像是睡梦中的无意识动作——翻了个身,手搭下来,刚好落在了那里。

宁小眠没有醒。她的呼吸依旧平稳绵长,睫毛在月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睡得毫无防备。

她看着那只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闭上眼,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她没有把手抽走,也没有把手翻过来握住宁小眠的手。她就那么躺着,让那只柔软的手搭在她的手背上,像一只栖息在枝头的蝴蝶,安静地停在那里。

窗外的风还在吹,枯树枝刮过玻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像是水管里流动的水在轻声低语。远处的钟楼敲了两下,声音沉闷悠长,在冬夜的空气里慢慢消散。

宁小眠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另一只手也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搭在枕头边上。她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梦里抓住了什么东西。

沈知衡睁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

地铺有点硬,枕头有点矮,睡袋的拉链硌着下巴,和平时在首席套房里那张柔软的大床完全没法比。

但她的手背上搭着宁小眠的手,温温热热的,像一个小小的暖炉。

沈知衡觉得,这一个月的赞助观察期,好像也没那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