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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十七分,宿舍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宁小眠的呼吸很浅,睫毛偶尔抖动一下,像是梦到了什么让她不安的东西。她的手指抓着被角,指节微微泛白,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沈知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肘撑在膝盖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书。她没有看书,目光落在宁小眠的侧脸上,眉头微微蹙起。

从训练场回来后,宁小眠的状态就不太对劲。洗澡的时候差点在浴室里睡着,被唐晚舟敲了两次门才清醒过来;吃饭的时候筷子夹着菜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断了电一样愣在那里,直到菜掉回碗里才回过神来。

沈知衡当时就注意到了——宁小眠的魔力波动比平时更不稳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搅动,一波一波地向外扩散。

她问宁小眠是不是不舒服。宁小眠摇摇头,说只是太困了。

可是沈知衡见过宁小眠困的样子——那是软绵绵的、像一只晒足了太阳的猫,会在她肩膀上蹭一蹭,然后慢慢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而平稳。

今天晚上的宁小眠不一样。她困得像是在强撑着什么,那双总是睡不醒的眼睛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恐惧。

沈知衡把书合上,轻轻放在膝盖上。

三点二十一分。暖气片的咔哒声停了下来,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宁小眠的呼吸声。就在这片安静里,宁小眠突然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她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被子从肩膀滑落下来,露出她攥紧的拳头。

沈知衡立刻站起来,俯身靠近床边。

没有回应。宁小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在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昏暗的床头灯光下泛着微光。

沈知衡伸手探向她的额头——指尖刚触到皮肤,就感觉到一股冰凉的魔力波动从宁小眠的体内涌出来,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沈知衡的眼神沉了下来。她没有犹豫,俯下身,一只手轻轻握住宁小眠攥紧的拳头,另一只手按在她的额头上。她闭上眼睛,将自己的魔力缓缓探入宁小眠的梦域。

共梦——这是一项极其危险的魔女技能。将自己的意识送入另一个人的梦境,意味着把自己的精神暴露在对方的潜意识风暴中,稍有不慎就会被梦域吞噬,或者被对方的情绪浪潮冲散。但沈知衡没有犹豫。

她感觉到宁小眠的梦域像一堵破碎的墙,到处都是裂缝,狂风从裂缝中灌进来,卷着黑色的碎片和刺耳的尖叫声。沈知衡稳住心神,让自己的意识顺着那些裂缝滑进去。

黑暗。浓稠得像墨汁一样的黑暗。

她站在一条窄巷子里,两侧是斑驳的墙壁,头顶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压得很低的灰黑色天幕。脚下的石板路湿漉漉的,像是刚刚下过雨,水洼里映着破碎的光点——不对,那不是光点,是眼睛。无数双眼睛,从水洼里、从墙壁的裂缝里、从头顶的天幕中,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沈知衡没有理会那些眼睛。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巷子的尽头——那里有一团模糊的影子,正在拼命地往前跑。

她喊了一声。宁小眠没有回头,或者说——她根本没有听到。无数双黑色的手从墙壁里伸出来,像藤蔓一样缠住她的脚踝、手腕、腰身,把她往后拖。宁小眠张开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股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她没有跑——而是直接抬手,指尖亮起一道银白色的光芒。那道光像一把利刃,划破了黑暗,将那些黑色的手齐刷刷地斩断。断裂的黑色碎片在空中化作灰烬,发出刺耳的尖叫。

宁小眠的身体失去了束缚,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回过头,眼睛里满是惊惧和困惑——然后她看到了沈知衡。

沈知衡穿过那条窄巷子,脚步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那些黑色的手再次从墙壁里伸出来,试图拦住她,但她的指尖只是轻轻一划,银白色的光芒就像波纹一样扩散开来,将所有靠近她的黑色碎片都震成了粉末。

她走到宁小眠面前,没有问“你没事吧”——因为答案已经写在宁小眠发抖的肩膀和泛红的眼眶里了。

“别怕,”沈知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我来了。”

宁小眠的手指冰凉,指尖微微颤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一个破碎的、带着哭腔的音节。

沈知衡没有催促她。她就那样握着宁小眠的手,站在那条黑暗的巷子里,周围的黑色碎片还在空中旋转,发出嗡嗡的响声,但她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一样,只是安静地看着宁小眠,等她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宁小眠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和委屈:“我以为你进不来。”

“我永远进得来。”沈知衡说。她的手微微用力,把宁小眠拉近了一步,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轻轻擦过宁小眠的眼角。

宁小眠愣住了。她低下头,看着沈知衡的手指,看着指尖上那一点晶莹的泪痕,然后抬起头,看着沈知衡的脸。

在梦境里,沈知衡的脸比现实中柔和一些,眉眼的轮廓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像是月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霜。那双总是带着算计和深意的眼睛,此刻像是融化的冰块,清澈而温暖。

“你哭了。”沈知衡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心疼和一点调侃。

“我没有。”宁小眠本能地否认,却发现自己的眼眶还在发热。

沈知衡没有拆穿她。她松开手,转身面对着那条黑暗的巷子,眯起眼睛。

“有东西入侵了你的梦域。”她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和笃定,“不是普通的噩梦——是某种禁术。有人在梦域里留下了追踪标记,像一条线,牵着你的潜意识往某个方向走。”

宁小眠愣了一下。她想起刚才在梦里追逐她的那些黑影——不是她以前做噩梦时会出现的那种模糊的、没有形状的恐惧,而是有目标的、有方向的,像是一群猎犬,追着她往某个特定的地方跑。

“不确定。”沈知衡转过头,看着她,“但你不需要知道答案。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让那些人碰你。”

沈知衡没有给她太多时间感动。她重新牵起宁小眠的手,带着她往巷子的反方向走去。她每走一步,脚下的黑暗就会裂开,露出底下白色的光。那些光像种子一样,沿着她的脚印扩散开来,生出细小的藤蔓,藤蔓上开出银白色的花。

“你这是在做什么?”宁小眠问。

宁小眠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那些银白色的藤蔓越生越多,越长越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生长,撑裂了黑暗的地面。一道巨大的裂缝从她们脚下裂开,一株银白色的树苗从裂缝中钻出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生长——树干、枝丫、叶片、花朵,每一寸都在发光。

树冠撑开了天幕,把那些灰黑色的云层撕成了碎片。银白色的光芒从树冠的缝隙中倾泻下来,照亮了整条巷子。那些黑色的碎片在光芒中尖叫着消散,像是被阳光烧穿的雾气。

宁小眠抬起头,看着那棵银白色的树。它的根系深深地扎进梦域的核心,她能感受到那些根须穿过她的潜意识,在黑暗中固定住了一片坚实的地面。

“这样它就没办法再追踪你了。”沈知衡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树根会覆盖你的梦域边界,把所有标记都切断。”

宁小眠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沈知衡握着她的手——那只手指尖微凉,骨节分明,握得很紧。

不是被灼烧的那种烫,而是一种从皮肤渗进血管、顺着血管流进心脏的温热感。她低头看了一眼——银白色的光芒从沈知衡的指尖渗出来,顺着她的指缝钻进她的皮肤,像是那棵树的根须,也在她的身体里扎下了根。

沈知衡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松开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

“嗯,是有点烫。”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说明树根连接成功,你的梦域和我的魔力建立链接了。”

“你想持续多久,就持续多久。”

宁小眠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她低下头,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抽手。

她们就那样站在银白色的树下,手牵着手,周围的光芒越来越亮,直到把整个梦境都染成了温暖的白色。

宁小眠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晨光已经变成了淡淡的橘红色。

她眨了眨眼睛,觉得眼皮有点肿,像是哭过。她伸手摸了摸眼角——干的,但眼眶周围有一点轻微的刺痛。

她转过头,看到沈知衡趴在她的床边,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那个总是挺直了背、坐姿教科书般标准的人,此刻以一种完全不设防的姿势趴在床边,脸埋在交叠的胳膊里,呼吸均匀而平稳。

宁小眠愣住了。她看着沈知衡的侧脸——那根平时总是扎得很整齐的辫子散开了几缕,垂在脸颊旁边,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唇边有一点干了的口水印。

她没有抽手。她甚至没有动,怕惊醒沈知衡。她就那样躺着,感受着沈知衡的手指松松地扣在她的手背上,温度从接触的皮肤传过来,像是那棵梦里的树,根须还在她的身体里微微发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动了动另一只手,覆在沈知衡的手背上。

“谢谢。”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宁小眠就那样躺着,看着晨光一点一点变亮,听着沈知衡的呼吸声和暖气片的咔哒声交织在一起,觉得这是她这辈子睡得最安稳的一个早晨。

唐晚舟打着哈欠走进来,正准备叫宁小眠起床吃早饭,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床边——宁小眠躺在被窝里,沈知衡趴在床边,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吹了一声低低的口哨。

宁小眠的脸腾地红了。她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但沈知衡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梦里也不让她逃走。

“别动。”沈知衡的声音闷在胳膊里,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慵懒,“让她看。”

宁小眠的脸更红了:“她、她看够了——”

“没看够。”唐晚舟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笑得一脸促狭,“要不要我去给白槿她们也看看?保证整个宿舍楼都来围观。”

沈知衡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唐晚舟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威胁,没有警告,只有一种淡淡的、带着起床气的“你试试看”的漠然。

唐晚舟举起双手表示投降:“好好好,我什么都没看见。不过——”她指了指床头柜上的闹钟,“你们再不起来,食堂就要关门了。”

她转身走出去,关门之前又探回头补了一句:“小眠,你欠训练靶的钱,我猜沈首席已经替你还了。利息嘛——”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两人还握在一起的手,然后笑着关上了门。

宁小眠低着头,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她想抽手,但沈知衡依然没有松开。

“她说得对,”沈知衡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醒,但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训练靶的钱我已经替你还了。利息——”

她顿了顿,坐直了身体,手还是握着宁小眠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朵上。

“今天的午饭,陪我去天台吃。”

宁小眠抬起头,看着沈知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狡黠和温柔,像是昨夜的黑暗和银白色的树都是梦境的一部分,只有手心传来的温度是真实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好”,但声音卡在了喉咙里,最后只能点了点头。

沈知衡满意地笑了。她终于松开了宁小眠的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校服的下摆被拉起来,露出一截细白的腰线。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说,然后转身走出房间,留下一句淡淡的,“我去洗漱,你慢慢醒。”

宁小眠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残留着沈知衡握过她的温度,像是那棵银白色的树的根须,还埋在皮肤下面,微微发热。

她把那只手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梦里的那棵树还在生长,银白色的光芒照亮了她梦域的每一个角落。她知道,从今以后,沈知衡永远进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