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订在决赛场馆旁边的酒店顶楼,包下了整个观景餐厅。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霓虹灯光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流动的河,远处还能看到决赛场馆那座巨大的穹顶轮廓,此刻已经熄灭了全息投影,安静地蹲伏在夜幕里。
餐厅里闹成了一团。白槿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瓶香槟,拇指压着瓶口用力摇了摇,木塞“砰”地一声弹出去,直接打中了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白色的泡沫喷泉一样涌出来,溅了旁边季青桐一脸。
“白槿你故意的吧!”季青桐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液,跳起来追着白槿绕着长桌跑。
“准头不好,怪我咯?”白槿笑着躲开,手里的香槟瓶还在往外冒着气泡,一路跑一路洒。
方若宁站在角落里端着杯子,表情有些无奈,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顾拾星已经坐到了靠窗的沙发里,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盘小蛋糕,正慢悠悠地用小叉子切着,偶尔抬头看一眼闹成一团的队友们,眼神里带着一种看戏的悠闲。
宁小眠坐在长桌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块巧克力慕斯蛋糕,已经吃掉了三分之一。她用小勺子挖了一小块送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慢慢地嚼,眼睛半眯着,看起来像一只正在进食的仓鼠。她对外面的热闹没什么兴趣,只想安静地把这块蛋糕吃完,然后找个地方睡觉。
沈知衡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正和协会的一位工作人员简短地交谈着什么。她今天换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距离感。她一边说话,一边时不时往宁小眠那边看一眼,确认她还乖乖坐在那里吃东西,嘴角就会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沈首席,这次决赛的录像协会希望能保留一份作为教学案例,您这边方便授权吗?”工作人员拿着平板,态度很恭敬。
“可以,技术细节部分我会先过一遍,三天内给你答复。”沈知衡的声音很平静,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的掌控感。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又客气地说了几句恭喜的话,然后转身离开了。沈知衡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再次落向宁小眠的方向——然后她的动作顿住了。
不是那种明显的停顿,而是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僵硬。她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起一层淡淡的白色。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从脑海深处炸开,剧烈的信息流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裹挟着碎片化的画面、声音、气味,还有那种几乎让她窒息的熟悉感。
但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不是因为触发了什么特定的场景或物品,而是毫无征兆地爆发,像是积压了很久的堤坝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所有的洪流都在同一瞬间找到了出口。
沈知衡的呼吸乱了一拍。她把水杯放回桌上,动作依然很稳,但放下去之后,她的手没有立刻松开,而是撑着桌沿,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她的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沿着太阳穴的轮廓慢慢滑下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摇晃,像是一根被狂风拉扯的线,随时可能断裂。
那些原本被她牢牢压制在意识深处的前世记忆碎片,像是挣脱了锁链的野兽,疯狂地撕咬着她的认知边界。她看到了——看到了那座燃烧的塔,看到了裂开的天空,看到了无数身影在光芒中消散,看到了那双眼睛,那双她曾经以为已经彻底毁灭的眼睛。
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软软的,带着一点困意,但更多的是担忧。
沈知衡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另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那只手很小,手指软软的,但握得很紧,像是怕她一松手就会消失一样。
她偏过头,看到了宁小眠的脸。那张平时总是睡不醒的脸上,此刻没有半点困意。宁小眠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餐厅的灯光,亮晶晶的,里面写满了紧张和担心。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丢掉了手里的蛋糕勺子,快步走到了沈知衡身边,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已经抬起来,指尖亮起了一团极淡的银色光芒。
“你的魔力在乱。”宁小眠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全知能力外泄了,我能感觉到。”
她说着,指尖的银色光芒轻轻触碰了一下沈知衡的手背。那一瞬间,沈知衡感觉到一股温和的力量顺着触碰点渗入她的魔力回路,像是一条温暖的溪流,缓缓冲刷着她混乱的意识。
沈知衡咬了一下嘴唇,试图用自己的意志把那些碎片压回去,但这一次的反噬比她预想的要强得多。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世界像是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是餐厅的暖黄色灯光和队友们的笑声,另一半是燃烧的天空和崩塌的塔楼。
“小眠……”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下一秒钟,整个餐厅从沈知衡的感知里消失了。
不是视觉上的消失,而是一种更深层的、魔力层面的隔绝。嘈杂的人声、杯盘的碰撞声、香槟气泡破裂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被抽走,像是有人按下了静音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柔软、极为安静的质感,像是被包裹在厚厚的丝绸里,又像是沉入了一片温热的湖水中。
沈知衡的意识猛地一轻,那些撕裂她认知的碎片像是被某种力量温柔地托住了,不再疯狂地撞击她的防线。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纯白的世界里。
脚下是看不见边界的地面,光滑如镜,映着漫无边际的浅色天空。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极其稳定的、温和的魔力波动在空气中缓缓流淌,像是心跳的节奏一样规律。
沈知衡深吸了一口气,感觉那种剧烈的头痛正在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层的疲惫感。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但已经比刚才稳定多了。
宁小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沈知衡转过头,看到宁小眠就站在她身边,距离很近。这个梦境里的宁小眠穿着平时那件学院外套,头发有些乱,看起来和现实中没有太大区别,但她的眼睛比平时更亮,瞳孔深处像是藏着一片小小的星空,闪烁着细碎的光点。
这是宁小眠在自己的梦境领域里的状态——比现实中更清醒,也更强大。
“好多了。”沈知衡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抱歉,吓到你了。”
宁小眠没有回答,而是伸手抓住了沈知衡的手腕,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像是在确认什么。几秒钟后,她松开手,轻轻呼出一口气:“魔力回路稳定了,但还有一些残留的波动。你刚才全知能力外泄的时候,差点把整个餐厅的魔力场都搅乱了。要不是我反应快,白槿她们可能也会被你影响。”
沈知衡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我应该谢谢你。”
“不用谢。”宁小眠认真地说,然后顿了顿,补了一句,“你以后头痛要早点告诉我。”
沈知衡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她刚想说什么,眼前的纯白空间突然开始变化。
那些她刚才被压回去的记忆碎片,像是被梦境领域同化了一样,开始在这片白色空间中投射出模糊的画面。先是几根燃烧的柱子,然后是裂开的天空,一个巨大的、轮廓模糊的身影站在废墟中央,无数光点从它身上散落下来,像是碎裂的星辰。
宁小眠也看到了那些画面。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沈知衡身边,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画面继续展开。那座燃烧的塔越来越清晰,塔身上爬满了黑色的裂纹,像是一张张狰狞的嘴。塔顶站着一个人影,看不清脸,只能看到对方伸出一只手,掌心亮起一团耀眼的白光——
像是一面镜子被砸碎,所有的画面都变成了细碎的光点,消失在白色的空间里。
沈知衡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明。
“那是你以前的事情吗?”宁小眠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嗯。”沈知衡没有否认,“前世的记忆碎片。”
宁小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没有问那些画面里的是什么人,没有问那座塔在哪里,也没有问那个站在塔顶的人是谁。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握着沈知衡的手,用自己梦境领域的稳定魔力,一点一点地抚平沈知衡魔力回路里残留的波动。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宁小眠才开口:“好了,你的魔力已经完全稳定了。我们可以出去了。”
沈知衡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你就不想问点什么?”
“想问的。”宁小眠老实地说,“但你现在不想说。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我再听。”
她说完,打了个哈欠,那种梦境领域里特有的清醒感迅速褪去,她又变回了那个困困软软的宁小眠。
沈知衡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忽然轻了许多。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宁小眠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慢,指尖穿过那些柔软的发丝,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出去吧。”沈知衡说,“你的蛋糕还没吃完。”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然后点了点头。
梦境领域像潮水一样褪去,餐厅的喧闹声重新涌入耳中。她们回到了现实——白槿还在追着季青桐跑,地上洒了一片香槟渍,方若宁正在和服务员解释那个被打碎的水晶吊灯怎么赔偿,顾拾星已经吃完了第一盘蛋糕,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拿第二盘。
没有人注意到她们刚才那短暂的消失。
宁小眠拉着沈知衡坐回角落的座位上,然后拿起自己丢下的勺子,继续吃那半块巧克力慕斯蛋糕。她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了沈知衡一眼。
沈知衡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眉间还残留着一丝疲惫的痕迹。
宁小眠看了她几秒钟,然后放下勺子,往沈知衡那边挪了挪,把脑袋靠在了她的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沈知衡的脖子,有点痒,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头痛就告诉我。”宁小眠的声音闷闷的,从沈知衡的肩膀上传上来,“我陪你睡。”
沈知衡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宁小眠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窗外,城市的灯光依旧明亮,远处的决赛穹顶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像是一个巨大的句号,为这一天的战斗画上了终点。
但沈知衡知道,那些记忆碎片不会就此消失。那座燃烧的塔,那个站在塔顶的身影,那些碎裂的光点——它们还会再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宁小眠,感觉到她平稳的呼吸和温暖的体温,心里的某根弦慢慢松了下来。
至少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面对那些碎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