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绝域朔方边境回来的路上,赵帅特意绕道百木生州南部,去找那个叫林老实的人。
老实租赁行在映魄河镇外一座矮山脚下,门面是一间旧土坯房,房顶铺着茅草,门口用竹竿挑着一块布幡,布幡上歪歪扭扭写着“老实租赁行”几个字。没有旗杆,没有石雕,连门板都是旧的,门框上钉着一排铁钩,每个铁钩上都挂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刻着精灵的名字。院子很大,用粗木桩围了一圈栅栏,栅栏里趴着十几只精灵——有缺了半边翅膀的风羽兽,有瞎了一只眼睛的驮兽,有腿上绑着夹板的木精。每一只身上都带着旧伤,但毛色干净,鬃毛梳得整齐,食槽里有新鲜草料。
林老实蹲在院子里给一只老驮兽换药。他看起来有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背微驼,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草药渍。老驮兽的蹄子被山石割了一道口子,他用捣碎的白茅根敷在伤口上,用细麻布一圈一圈缠紧。驮兽疼得刨了一下地,他用手掌贴在驮兽膝盖上轻轻按着,等它安静下来才继续缠。
“这白茅根是映魄河边采的,比城里药铺的止血粉管用。”林老实把麻布打结,拍了拍驮兽的膝盖,“好了,歇两天就能走路。”
赵帅蹲下来看那头老驮兽。驮兽的鬃毛已经灰白,牙掉了两颗,但眼神很安静。他问这只驮兽多大年纪了。林老实说这只叫老灰,在大租赁行拉了三十年车,前阵子因为太老了被大租赁行淘汰下来,准备卖给矿场拉矿。矿场的驮兽活不过两年,他不忍心,就拿全部积蓄把老灰赎了出来。
“赎它花了不少钱吧。”
“攒了半辈子。本来是攒着给儿子娶媳妇的。”林老实把捣药的石臼放回墙角,“儿子说不要媳妇,先把老灰赎回来。”
赵帅站起来打量院子里的精灵。每一只都有各自的故事——那只缺了半边翅膀的风羽兽是在战场上被打伤的,退役后无人认领,大租赁行要把它卖给炼器师剥皮取翼膜,林老实连夜骑着矮脚马跑了两百里路把它抢了回来。那只瞎了眼睛的驮兽是矿场淘汰的,矿主嫌它看不见拉不了矿,要把它宰了吃肉,林老实用一车柴火把它换了下来。每只都是别人不要的,每只他都养着。院子角落的食槽边趴着两只刚收养的小精灵,一只木精的根须被割断了半截,一只火精的火焰只剩绿豆大,林老实说这两只是昨天刚从黑市散修手里赎回来的,花了三个月攒下来的租金收入。
“黑市的散修专门收逃逸的精灵,低价倒卖。我不赎,它们就要被卖给炼器师当灵材。”他把捣好的白茅根泥装进一个小陶罐里封好,“能赎一只算一只。”
赵帅想起路上遇到的陈老根。黑市的阿鬃是被偷的,这里的每一只都是被淘汰的。大租赁行垄断的不只是价格,是精灵从生到死的所有权——战斗时是修士的坐骑,退役后是租赁行的财产,老到拉不动了就卖给矿场,死后剥皮取骨卖给炼器师。每一道环节都在榨取精灵最后一点价值。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货郎从映魄河镇方向跑过来,满头是汗,肩上扛着一捆麻绳。他说山里发山洪了,通往五灵定枢城的桥被冲垮,镇上的乡人们凑了石料要修桥,大租赁行趁机坐地起价,运一车石料要翻三倍价钱。乡人们拿不出那么多钱,修桥就得拖到明年,可冬天一来路更难走。
林老实站起来,把手上沾的草药渣在围裙上擦了擦。他走进屋里拿出一个木匣子,匣子里装着一叠契约纸,每一张都盖着乡人的手印。他把匣子放在桌上,指着院子里那些老精灵说,这些契约都是乡人签的租约,平时都是原价。今天修桥,所有运石料的租费他一分不收,老灰的蹄子刚上了药,不能跑远路,但其他还能动的精灵全派去运石料。
那天下午,老实租赁行的所有精灵都出动了。缺翅膀的风羽兽拉不动重车,就驮着碎石一趟一趟地跑。瞎了眼睛的驮兽看不见路,林老实用绳子把它拴在自己腰上,亲自牵着它走在前面。乡人们在桥头排成一排,从林老实手里接过石料,一块一块往桥墩上垒。大租赁行的人来了又走了,没人理他们。桥在第二天傍晚修好,乡人们凑钱请林老实喝酒,他没去。他在院子里给老灰换药,老灰的蹄子好了大半,明天就能出门拉活了。
赵帅临走时在老实租赁行门口站了很久。林老实蹲在院子里拿草籽饼喂那两只刚赎回来的小精灵,木精的根须还没长好,火精的火焰还是绿豆大。但他每天按时喂,按时换药,不急不躁。赵帅把老执事的册子从怀里掏出来,翻到空白页写了一行字,百木生州映魄河镇老实租赁行,收大租赁行不要的老精灵,低价租给乡人,被大租赁行打压,但没倒闭。写完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怀里,和凌禾巴图一起继续往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