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驿道的碎石路在阔叶林尽头拐了个弯,前方山脊上出现了一片梯田的轮廓。梯田沿着山坡一层一层往下铺,田埂上种着几排老樟树,村口那棵最大的老樟树树干上有一道很深的雷击灼痕,树皮被劈开一道口子,但树还活着,新枝从灼痕旁边长出来,叶子比旁边的枝条更绿。
何叔的木屋就在老樟树旁边,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白烟。灰背在村口停下,赵帅翻身下马,水精从他肩膀上飘起来,蓝光在暮色里格外显眼。几个扛着锄头往村里走的散修停下脚步看着他们,肩膀上趴着开灵期的木精和土精,绿光和灰光在暮色里显得温润。一个瘦高个中年人从木屋里推门出来,肩膀上趴着一只开灵期的木精,绿光在林间雾气里很柔和。
“何叔。”赵帅往前走了一步。
何叔愣了一下,然后看见赵帅手背上在暮色里泛着微光的银色纹路。他把手掌摊开,自己手背上也有一道很淡的银色残纹,比赵帅的淡得多,边缘已经模糊了。两道纹路隔着几步距离同时亮了一下。
“守护者血脉。祖父留过遗言,说将来会有一个手背上有银色纹路的人来找我们。等了多少代人了。”何叔把手放下来,转身往屋里走,“进来说。矿场探子前几日又来了一次,把村口这片茶树全踩了一遍。”
赵帅和凌禾跟着何叔走进木屋。屋里摆设简单,墙上挂着一排晒干的灵草,桌上搁着一壶刚泡好的土茶。何叔倒了三杯茶推到他们面前,茶汤颜色发暗,味道微苦。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兽皮纸摊在桌上,是青木宗颁发的散修林地使用证,上面烙着青木宗外门翠绿色的灵力印记。但证件背面用灵气凝了两个字,字迹发暗红,手背靠近能感到轻微的灼烫感。
“锁灵印的变体符文。和火山带测试点那些铁笼上的符文同源。”凌禾把证件翻过来对着窗外的暮光看了一阵,“化灵者测试点被端之后残存的符文流入了黑市,锐金宗矿场外围的黑市交易一直没断过。这批探子用的符文和化灵者是同一个来源。”
“锐金宗的人上个月来过一次,说要征收这片林地开矿。我拿出青木宗的辖区地契给他们看,他们把地契扔在地上说青木宗管不到矿脉开采权。村里人凑了几块灵石,让信风精带着状子飞进青木宗外门,信风精飞回来之后什么都没带回来。前几日又来了一次,说再不搬就把整片林子推平。”何叔身后一个年轻散修开口,袖口还沾着几片碎叶子。他腰间挂着一只用藤条编的栖木筒,筒口露出小半截木精的绿光。是何叔的儿子。
赵帅站起来走到老樟树下。茶树被踩踏的痕迹还很新,踩痕从村口沿着梯田边缘一直延伸到山脚下的林地入口。他在林地入口的石头上发现了一道暗红色的符文残痕,刻得很浅,但结构和他之前在火山带测试点看到的锁灵印控制符文一致。化灵者测试点被端之后残余势力往南逃了,他们在南部边缘找新的落脚点。矿场探子盯上这片林地,定是为了林根深处封着的东西。
“这片林根深处有灵脉分叉,被守护者阵纹封在树根深处。化灵者要的是树根底下封印的灵脉节点。锁灵印刻板需要稳定的灵力来源才能批量生产符文,灵脉节点就是最好的原料。”凌禾把光精托在掌心里,金光照在林地入口的石头上,暗红符文残痕被光精一照就开始冒黑烟。她顺着符文残痕的走向往林地深处走了几步,光精的金光在地面上照出几道隐藏的阵纹回路,和顾叔在五灵定枢城暗渠里修复的五行导引阵结构一致,但更古老,阵纹凹槽里填满了落叶和泥土。
“守护者遗脉在散修村落埋的不只是银杏种子。这套阵纹是五行封印阵,把灵脉节点锁在树根深处,不让宗门和天道宗染指。化灵者用锁灵印符文从外围侵蚀封印阵,阵纹已经有了细微裂口。探子踩茶树是在用脚底灌注锁灵印灵力,从地表往封印阵里渗透。”
何叔的脸色变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很仔细的老兽皮纸摊在石桌上,纸质发脆,折痕处已经有了裂口。纸上用很细的线条画着村子周边的地下灵脉走向图,梯田下方的灵脉分叉被一圈暗银色的阵纹圈住,旁边标注了封印节点的位置。和顾叔那套导引阵网络图不同,这张图标注的是灵脉封印节点本身。每个封印节点旁边都有一个小字标注了当年参与封印的守护者阵纹师名字,最靠近梯田村的那处节点旁边写着三个字,顾守拙。
“顾守拙。顾叔的祖父。”赵帅把兽皮纸地图放在桌上,“五灵定枢城暗渠网络是顾叔的祖辈修的,这片灵脉封印也是。”
“守护者遗脉的阵纹师不只有顾家。何家和秦家也是阵纹师的后代,只是血脉稀薄之后阵纹传承断了,只剩下保护灵脉节点的祖训。矿场探子盯上这片林地之后我让儿子把村里人召集起来,每天晚上轮流在林地入口守着,但探子有锁灵印符文,我们挡不了太久。”
赵帅把顾叔给的暗渠网络图拿出来和何叔的地图并排放在桌上。两套阵纹体系,五灵定枢城的银杏导引阵,南部边缘的灵脉封印阵,结构不完全相同但核心回路一致。顾叔说过暗渠网络是顺着灵脉走向修的,何叔这张地图上的封印节点正好在暗渠支线的延伸方向上。化灵者从矿场外围渗透到南部边缘,选的落脚点不是随机的,他们手里有锐金宗废弃矿洞的勘探图,知道哪条矿道离灵脉节点最近。矿洞深处的暗渠支线是守护者阵纹师当年修的维护通道,化灵者只需要顺着暗渠往里挖就能绕过封印阵的外围防御直接接触到灵脉核心。
何叔听完沉默了好一阵,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朝隔壁山坡方向喊了一声。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好一阵。隔壁山坡的梯田小道上亮起一团灰光,一个穿粗布短衫的中年人扛着锄头沿着田埂快步走过来,肩膀上趴着一只开灵期的土精。秦叔,土属性分支,何叔之前传信说过他在赶来。他走进木屋把锄头靠在门边,土精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落在石桌上,灰光在兽皮纸地图上的封印节点位置停住了。
“坡地底下也有阵纹。矿场探子把我那片灵茶坡围了好几天,茶树铲不了就封着不让我进去。坡地底下有灰光往外渗,是封印阵被侵蚀的反应。你们两个来了,这事就有人管了。”秦叔从腰间解下一只粗布袋,袋子里装着几块从坡地裂缝里抠出来的暗红色碎石。碎石表面刻着锁灵印符文的残片,和火山带测试点那些铁笼上的符文一模一样。他的坡地和何叔的梯田共用同一条灵脉分支,化灵者侵蚀封印阵,灵脉受到污染,灵茶坡也跟着受影响。
赵帅把碎石放在石桌上。化灵者在废弃矿洞里用锁灵印刻板抽取灵脉节点的本源,侵蚀范围已经从矿洞深处蔓延到了秦叔的坡地。一旦封印阵被完全侵蚀,灵脉节点暴露,化灵者就能直接抽取灵脉本源来批量生产锁灵印符文。到时候不只是林地保不住,整个南部边缘的灵脉网络都会被污染。
“矿洞在哪。”
何叔的儿子小何从墙上取下一盏灯精,暖黄色的光照在兽皮纸地图上。他指向梯田村和灵茶坡之间那片用红圈标出来的废弃矿洞,矿洞入口在矿场探子封锁的官道尽头,正面有化灵者的人把守。但他知道另一条路,从梯田后山的猎户小道绕到矿洞背面,有一个废弃通风口,直通矿洞深处的旧勘探巷道。那条路是他小时候跟祖父进山采药时偶然发现的,巷道里还有守护者修的暗渠支线。
赵帅把两张地图都收进怀里。凌禾将修复封印阵需要的灵材清单递给何叔,何叔看了一眼说村里都有,这些年梯田村别的没攒下,阵纹师祖上传下来的灵材一直留着。秦叔把锄头重新扛回肩上,说灵茶坡那边他来盯着。矿场探子再来,他就说茶树要浇水,挡不住也能拖一阵。小何把灯精挂在腰间,推开门带路。赵帅和凌禾跟着他走出木屋,后山猎户小道上树影斑驳,灰背跟在三人身后踩着碎石往上走。山脚下的梯田在视野里缩小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绿,老樟树顶上的新枝在暮色里轻轻摇动,树根深处封印阵的裂缝正被锁灵印符文从外围一点一点往里侵蚀。他们得在那道裂缝扩大之前赶到废弃矿洞,顺着暗渠支线找到封印核心,把阵纹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