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管事在矿场账房里等了整整两天。内门的人天没亮就走了,带走了三车灵铁矿和两车灵铁精矿粉末,临走前往废料区入口的符石柱上烙了一道封禁印记。印记是内门的暗金色,不是外门的铜色。吴管事站在废料区入口看着那道暗金印记在风里明灭,身后的学徒小声骂了一句,他没接话。外门管事被内门封了废料区,这在他接手外门的七年里还是头一回。
回到账房时阿六已经在里面等着了。阿六把矿道里的情况拣能说的说了,不能说的一句没提。吴管事听完把账房的门关上,从柜子深处翻出一本册木皮旧账本,封皮上的灵铁矿灰还没擦干净。“老执事留下的。七年前的矿场收支明细,里面夹着一张废料区异常损耗记录。”吴管事把账本翻到中间夹页,抽出一张发黄的册木皮。七年前废料区的灵铁精矿粉末每月产出约三百斤,宗门回收记录上的是五十斤,剩下的两百五十斤去向不明。老执事在数字旁边画了个圈,圈下面记录,
“内门在抽。”
七年前老执事就发现内门在从废料区偷偷抽取灵铁精矿粉末。他没有声张,只是在账本里夹了这张纸,等后来人发现。吴管事接任外门管事时老执事已经病得说不出话了,把这本账本塞进他手里时只来得及说了一句“矿场底下有东西”。吴管事当时以为他说的是矿脉,现在才明白他说的是符文墙。
“七年前内门就在为化灵者提供灵铁精矿粉末。这种粉末是填料配方的核心原料,但也是锁灵印刻板的基底材料。化灵者铸造那面符文墙用的铁水,原料就是矿场的灵铁精矿粉末。”吴管事把账本往前翻,每一页都记录了废料区产出和回收之间的差额。七年间差额从每月两百五十斤涨到了每月八百斤。内门的胃口越来越大,符文墙的扩建规模也越来越大。“老执事发现这个差额之后没多久就病倒了。我去看过他一次,他躺在床上跟我说,矿场废料区的灵铁精矿粉末不能再往外卖了,卖出去的每一斤都会变成锁灵印上的符文。”
阿帅接过账本翻了几页。旁边标注了日期和当天的矿场巡视记录。最后一条记录是五年前的,老执事的字迹到这里就断了。后面的账页是吴管事续写的,差额记录还在继续。
吴管事接任后没有停止追踪废料区的异常,只是在等一个能把账本交出去的人。
“这本账本能证明锐金宗内门持续七年向化灵者提供锁灵印基底原料。灵铁精矿粉末是矿场产物,产物的处置权按十宗盟约属于宗门整体,不属于内门单独决策范围。内门绕过外门、绕过宗门议事会,擅自将矿场产物转移给外部势力,违反了十宗盟约的第三和第七条。”凌禾把账本合上,推到吴管事面前,“但这本账本是外门内部记录,十宗议事会不承认外门单方面提交的账目作为审查证据。需要内门的接收记录做比对印证。”
“接收记录在我这里。”吴管事从柜子里又翻出一块铜牌。铜牌是内门发给外门的矿场物资调拨令,上面刻着每次内门从废料区调拨灵铁精矿粉末的批号和数量。批号是内门自己编的,但数量和老执事账本里的差额完全对得上。“每次内门来调拨,我都让他们在铜牌上留批号。他们以为我是走流程,其实我留的是底。这块铜牌上的批号和内门物资总账里的批号是同一个序列。只要拿到内门物资总账,两边的数字一比对,差额就藏不住了。”
“内门物资总账在哪?”
“锐金宗内门库房。库房管事是内门长老金百川的侄子,账本锁在库房最深处的铁柜里,钥匙他贴身带着。想拿到总账,要么偷,要么逼他主动交出来。”吴管事把铜牌递给阿帅,“我能做的都做了。账本、铜牌、废料区异常记录、老执事的差额标注,所有的证据都在这里。但我是锐金宗外门管事,我不能自己把这些东西递到十宗议事会上。递了就是背宗,我的外门身份会被当场剥夺,证据也会因为提交人身份问题被驳回。”
阿帅把账本和铜牌用布包好,塞进怀里。老执事册子旁边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物证。一个在矿场干了一辈子的老人,用灵石粉末调水在册木皮上留了七年的记录,在病床上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账本交给继任者,继任者等了七年才等到能接账本的人。
“吴管事,这本账本递上去之后,锐金宗内门会有一批人被清理。到时候外门能不能接手矿场,就看十宗议事会的审查结果。你做了七年的准备,接下来几个月才是最关键的时候。矿场的事暂时不要和内门正面冲突,废料区的封禁印记暂时不用理会。等我从十宗议事会上把内门拉下来,封禁自然解除。”
吴管事站起来,整了整衣袍,对着阿帅抱了一下拳。是矿场管事对守护者遗脉的礼。他的手背上有长年累月被灵铁矿灰磨出来的茧子,没有银色纹路,但他的账本和老执事的册子一样,都是用时间和耐心熬出来的。
从矿场出来时天已经黑了。阿帅和凌禾御空飞回散修村落,落地后阿六已经在村口等着。他是骑着巴图驿站养的角马去的锐金宗内门库房踩点,踩了两天,马跑瘦了一圈。何叔那边传了信,填料粉末已经全部转移完毕,藏在何叔家地窖里。散修村落的林地阵眼修复也有了进展,何叔说再有三五日就能完工。
“林地纠纷的事呢?”
“还在扯皮。锐金宗外门矿场占了散修村落的两块林地,说是矿脉延伸需要缓冲区。何叔不认,说那两块林地是老执事当年从锐金宗手里买了地契的。地契在何叔手里,但矿场不承认。何叔说等你回来帮他去矿场说理。”
“地契的事不急。先帮我把另一件事办了。”阿帅把阿六拉到路边,压低声音,“你继续骑驿站的角马去盯着库房,踩点不用太近,在外围观察几天。什么时候换班、每天几趟物资进出、管库房的是不是只有金百川的侄子一个人。把情况记下来,回来告诉我。”
阿六眨了眨眼。“队长你要偷账本?”
“不偷。我要让金百川的侄子自己把账本交出来。”阿帅拍了拍怀里包着账本和铜牌的布包,“他叔叔在内门做的事,他这个当侄子的未必全知道。内门物资总账上的数字他天天看,七年的差额累积下来不可能一点察觉都没有。如果他知道,我给他一个主动配合的机会。如果他不知道,我让他知道。不管哪种情况,账本都会到十宗议事会的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