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停在客栈门外。
没有敲门,没有破门。灰袍人站在石阶下面,和客栈大门隔着三级台阶。断刀握在右手,刀尖的断口处不再冒灰光,矿脉核心的压制法阵刻完,他的灵力消耗不小。
赵帅坐在大堂最里面的那张桌子后面,面前放着一碗凉茶,茶水已经不冒热气了。铁箍内侧的格子全部合上,老火缩在凹痕里,火种压到最小,从外面看铁箍就是一只普通的旧铁箍。石头趴在布袋里,爪子扣住布袋内侧的粗布,土灵力和地面连成一片。丹田里小铁和阿水同时醒着,芽子的藤蔓缠在经脉壁上,随时能化形。
“找谁。”赵帅端起茶碗,没喝。
灰袍人迈上第一级台阶。他的灰袍下摆拖在石阶上,矿渣和泥浆在石阶上蹭出一道灰黑色的痕迹。走上第二级时他停下来,偏头看向大堂左侧的走廊,走廊尽头是客房,两间客房的门上贴着锐金宗的封条,封条旁边是凌禾的天璇宗守护符,回纹封边发着微弱的光。
“符文结构不同。”灰袍人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封边回路走向逆位,符文核心的灵力流向不对,不是此界的手法。画符的人来自哪里。”
“你来客栈找人还是找符。”
灰袍人把视线从守护符上收回来,迈进客栈大门。大堂里的灵灯晃了一下,灵石驱动的灵灯在他经过时自动暗了一截,压制法阵的残余灵力从他身上渗出来,像一层看不见的灰雾。
赵帅看清了他的脸。四十岁上下,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至少赶了半个月的路没歇过。灰袍袖口磨得发亮,刻刀反复蹭过的痕迹,右手虎口有一层厚厚的老茧,茧子的形状和刻刀刀柄完全吻合。左手无名指缺了半截,断口平整,是符文反噬。
“矿场废料做的填料,配方在你手里。”灰袍人在桌子对面站定。
“你要配方。”
“配方和存货。”
“存货在锐金宗内门执事手里,傍晚出城走了。”
灰袍人的刻刀在掌心转了一下。刀尖断口处亮起一点灰光,又熄了。灵力不足,在矿脉核心刻完压制法阵之后他的灵力储备已经过半消耗,再动手要掂量。
“锐金宗内门执事住在这间客栈,两间客房,封条是今日新贴的。他还没走。”灰袍人的目光扫过大堂左侧的走廊。
“你找他有事。”
“找他拿存货。”
“他灵宗境,锐金宗内门功法全开能和你打个平手。你现在灵力剩多少。”
灰袍人没有回答。赵帅也没有追问。两人隔着桌子对视了片刻,灵灯在灰袍人身后明灭不定。
“客栈里还有别人。”灰袍人偏了偏头,看向二楼楼梯口。“灵力波动很弱,但藏不住。”
楼梯口空无一人。赵帅知道灰袍人说的不是凌禾,凌禾的气息灰袍人感应不到,她在后门外面,光精的隐匿能力在夜色里几乎没有灵力波动。灰袍人感应到的是另外的人。
“客栈老板娘和她的伙计。还有两个锐金宗弟子在客房里睡觉。”赵帅把茶碗放下。“你从北荒追废料追到这里,半个月没歇过,灵力剩不到一半。矿脉核心刻压制法阵又耗了一半。你现在动手,胜算不高。”
“你什么境界。”
“灵王初境。”
灰袍人的刻刀停住了。拇指按在刀柄上,断口处那一串灰光符文重新亮了起来,符文纹路从刀身延伸到他手背上的血管,血管在皮肤下面发着暗灰色的光。灵宗巅峰对灵王初境确实差了一个大境界,但灰袍人的符文术能瞬发压制法阵,精灵进去就出不来了,赵帅的四只归元期精灵不能同时上。
“灵王初境,散修,四只归元期精灵。你是赵帅。”灰袍人把赵帅的名字念得很慢。
“你认识我。”
“主事人提过。守护者遗脉,多属性亲和,填料配方创始人。你身上有一块金精矿脉的矿石,今天在废料堆里翻到的。把矿石给我。”
“矿石不在我身上。”
灰袍人的视线落在赵帅的铁箍上。赵帅的手腕搁在桌面上,铁箍内侧的暗纹在灵灯下反着微光。灰袍人的目光在铁箍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移向赵帅腰间的布袋,移向风精皮囊,最后落在赵帅脸上。
“矿石在哪。”
“你追的是填料。填料配方在你脑子里,矿石在你身上,这两样东西给我,我走。不给,我自己拿。”
赵帅把手从铁箍上移开,慢慢放在桌面上,手心朝上。石头从布袋里爬出来,顺着腰带爬到桌上,蹲在茶碗旁边。石头只有拳头大小,灰色石身上沾着矿渣,看起来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矿石给你,你拿什么换。”
“换你的命。是以后的命。主事人的备用碎片在各地守护者锚点上方都布了压制法阵,苍中草原那个只是最小的一座。你迟早要碰到,碰到的时候你的精灵进不去压制法阵,只有我的刻刀能破解。”
“你愿意帮我对付主事人。”
“我不帮任何人。你给我矿石和配方,我给你破解法阵的方法。交易而已。”
石头在桌上滚了半圈,爪子扣住桌面,土灵力从爪子底下渗进木头纹理,整张桌子的木纤维在无声中重新排列了一遍。灰袍人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他的压制法阵残余灵力被石头的土灵力从桌面木纤维里挤了出来,细密的灰色雾气从桌面上升起,消散在灵灯的光晕里。
灰袍人后退了一步。他认出了石头。土属性精灵,化境巅峰,土精灵王借宿中。一只化境巅峰的土精在这里,说明赵帅的五行精灵已经齐全,土位归元只是时间问题。五行齐全的灵王和普通的灵王不是一回事。灰袍人的压制法阵对五行齐全的宿主无效,因为压制法阵本质是单属性克制,五行相生循环可以自行突破单属性克制。
“你没说实话。”灰袍人抬头看着赵帅,“你是五行齐全的灵王。”
赵帅没有说话。灰袍人往客栈门口退了第二步,他的脚后跟碰到门槛,门板上的木纹在他背后无声地流动,石头已经把整扇门框的木纤维重新排成了土属性的灵力回路。灰袍人如果往后退出去,木纤维里的土灵力会瞬间硬化,把门框变成一个临时的土牢。灰袍人停在门槛前面,没再退。他的刻刀在掌心转了半圈,刀尖断口对准了地面,然后他蹲下来,把刻刀放在客栈的地板上,站起来,用脚把刻刀踢到了赵帅脚边。
断刀在地板上滑过,在赵帅脚边停住,刀尖断口磕在桌腿上,发出一声脆响。刀身上的灰色符文渐渐暗下去。
“刻刀给你。破解法阵的方法在刀柄里,用灵力注入刀柄末端第三道符文就能激活存留的信息。”灰袍人空着双手站在门槛前,“主事人在北荒深处回收了所有远程指令,我留在矿场的双向标记被他单向切断了。他在清除阵眼的外围痕迹,所有知道备用碎片位置的外勤,一个接一个被召回,召回去的没再出来。我的人在北荒驿站被带走,到现在没有消息。我不回去,我要留在百木生州。矿石和配方我不要了,我用刻刀换一条生路,你帮我在自由城藏身。”
客栈外面的天色开始泛白。阳耀的第一缕光从东山后面透出来,照在客栈门前的石阶上。灰袍人站在门框里,身后是晨曦,面前是蹲在桌上的石精和坐在桌后的赵帅。他的左手缺了半截无名指,右手虎口的老茧被刻刀磨了十几年,现在刻刀在赵帅脚边,他的右手空着,手指微微发抖。那是长期握刀的手突然空了之后的不适应。
赵帅弯腰捡起刻刀,翻过来看刀柄末端的符文。第三道符文刻得很浅,不仔细摸感觉不到,符文纹路和苍中草原锚点上方的压制法阵是同一套结构,只是缩到了指甲盖大小。灰袍人没有说谎,存留的信息就在里面。
“老白那里需要帮手。你会刻符文,帮散修修复符文装备,工钱按单算,住的地方老白安排。刻刀我替你保管,主事人的人找到自由城之前,你可以一直住下去。如果有一天你要走,刻刀还你。”赵帅把刻刀收进铁箍的格子里。
灰袍人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宋姨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了半天,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铜钥匙,丢在柜台上。
“后院的柴房空的,被褥自己拿,柴火不能动,灶台上的东西不准碰。房钱按月结,头一个月免了。”宋姨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把我门口石墩弄碎了,石墩的钱从工钱里扣。”
赵帅站起来,把最后半碗凉茶喝完,走出客栈大门。阳耀的光已经漫过城墙,照在城南的屋瓦上。顺子从客栈屋顶飞下来落在他肩上,翅膀上的青色灵纹被晨曦映出暖光。老火从铁箍里冒出半个脑袋,火种在晨风里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