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的准备工作做了整整两天。
第一天赵帅把炉膛拆了。把炉基底部的观察口扩大了一圈,扩到刚好能容一个人蜷着身子钻进去的尺寸。石头用土灵力撑住扩口边缘的耐火土层,防止拆砖时炉壁开裂。巴图扛着铁锹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把铁锹往地上一插。
“你要钻进去?”
“老火下去,我陪它。”赵帅蹲在观察口前面,用手掌比了比扩口的大小。肩膀能过,胯骨能过,但得蜷成虾米状,进去之后没法转身,只能一路往下爬。
“地火脉支脉离地表至少二十丈,主脉更深。你爬到一半卡住了怎么办?”
“石头在上面拉着。我腰上绑绳子,拉一下是继续放绳,拉两下是往上拽。拉三下是出事了,你把我硬拽上来,别管我疼不疼。”
巴图把铁锹从地上拔起来又插下去。他不喜欢这个方案,但他知道拦不住。赵帅决定要陪老火下地火脉的时候,那个表情和当年在苍中草原等风精的表情一模一样,是怕也要去。
凌禾从城里回来,手里提着一捆新搓的麻绳。麻绳是宋姨后厨晾腊肉用的,拇指粗,三股麻线绞成一股,在灵泉水里泡了两个时辰,捞出来晾干之后表面结了灵雾。普通麻绳进地火脉会自燃,泡过灵泉水的能多撑一阵。撑多久不好说,宋姨把麻绳递给凌禾的时候只说了一句“我的腊肉绳子,记得还”。
“还不了。”赵帅把麻绳系在腰上,打了两个死结。“地火脉底下温度能把麻绳烤焦,出来的时候绳子肯定废了。”
“那你赔。”宋姨叉着腰站在荒滩边上,背后跟着金百川那两个扛水桶的弟子。
“赔。”
第二天赵帅开始调整老火的状态。地心火焰在地火脉支脉和主脉交汇处的核心节点上,温度是老火平时控火的数十倍。归元期火精也没法直接承受,需要用本源火种裹住身体一层一层往下探。赵帅让老火在地火炉里睡了一整夜,火种表面的地火淬纹叠满十层,从暗红转为金,控火精度已经可以做到在同一炉里同时用四种不同温度炼四组材料。够用。但下地心火脉是地心火焰认不认老火的问题。
老火是在火山口长大的,从笼子里出来之后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火山口时,它在火山口边缘站了很久,火种贴着滚烫的火山岩轻轻发颤。火山口和地火脉虽然都是火属性,但火山是野火,地火是地火。两种火的脾气不一样。老火在笼子里吃的是灵石粉末,没喝过岩浆,没泡过地火。对地心火焰来说,老火是外来的火精,身上没有地火的气息。
“你得让它觉得你是自己人。”赵帅坐在炉子旁边,老火缩在他掌心里,火种只有黄豆大小。“怎么让它觉得是自己人?”
老火的火苗往炉膛方向晃了晃。赵帅懂了。地火炉里的地火是支脉的普通地火,温度比地心火焰低得多,但脾气是同源的。老火在地火炉里养炉养了十炉,已经和支脉的地火混熟了。支脉的地火认它,主脉的地心火焰不认它。但从支脉到主脉中间有一条过渡带,过渡带的地火温度介于两者之间,脾气也介于两者之间。如果把普通地火比作温水,地心火焰比作滚油,过渡带就是热水。老火在温水里泡熟了,再去热水里泡一阵,最后进滚油,地心火焰就不会觉得它是陌生人了。
“一层一层泡。先泡炉子里的地火,再下支脉泡过渡带的地火,最后下核心节点泡地心火焰。”赵帅把老火托到炉膛入口前。“每层泡多久?”
老火的火苗晃了三下。不够久,再泡一阵。
“那就泡到你觉得自己是地火为止。”
老火的火种从黄豆大小膨胀到拳头大小,金色的火焰表面裹着一层暗红色的地火纹路。它滚进炉膛,沿着铁条骨架一路滑到炉基底,在煤石层和地火脉的交界处停下来,把火种埋进地火里。支脉的地火涌上来裹住它,暗红色的火焰和金色的火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地火哪里是老火。
赵帅蹲在观察口前看了一阵。老火的火核状态通过共生脉传过来,是一团暖烘烘的、正在慢慢舒展的感觉,像泡在热水里的人松开了紧绷的肩膀。
凌禾把麻绳的另一端系在地火炉的铁条骨架上,拽了两下试了试结实程度。“腰上绳子拉一下放绳,拉两下往上拽,拉三下硬拽。你确定石头能听懂这个信号?”
石头从布袋里爬出来,蹲在麻绳旁边,爪子扣住绳结。土灵力从爪尖渗进麻绳的纤维里,拇指粗的麻绳表面多了一层黄色的土灵膜。泡过灵泉水的麻绳耐火,再加一层土灵膜,撑到核心节点应该够。石头抬起头看着凌禾,爪子拉了拉绳结,一下,两下,三下。动作清楚。
“它能听懂。”赵帅把铁箍内侧的格子全部按开检查了一遍。丹药带够了,回灵丹带了一格子的量,极品上品都有。灵石塞在铁箍最深的格子里。老执事册子留在石台上,怕烧坏。
阳耀升到正头顶的时候,老火从地火里浮上来。火种表面的金色火纹被支脉地火泡了一上午,颜色变得更了,到近乎透明,火纹边缘和地火的暗红色融合成一种介于金红之间的暖橙色。老火在炉膛里滚了半圈,火苗往观察口方向晃了晃。
“它泡好了。”赵帅把上衣脱掉,裸着上半身。穿衣服进去只会多一层烧着的东西贴在身上。他把铁箍重新戴紧,石头顺着他的手臂爬进腰间的布袋,小铁化成本源形态融进他丹田。
“我呢。”凌禾把麻绳最后一截收紧。
“你和巴图在上面守着。炉子出火口的火苗颜色变暗红,说明地心火焰引上来了。出火口火苗突然熄灭,说明底下暴走了,你把我硬拽上来。”
“暴走之后硬拽上来,你还活着吗。”
赵帅没回答。他在观察口前蹲下来,一只手撑着炉壁,另一只手伸进炉膛。炉膛底部的煤石层被地火烤得滚烫,手掌按上去能闻到皮肤被烫焦的味道。老火在炉基底等着他,火种悬在地火脉入口上方,暖橙色的火焰在黑暗中轻轻摇曳。
他钻进炉膛。肩膀蹭过扩口边缘的耐火土层,碎渣掉进脖子里,烫出几个小红点。炉膛内部很窄,只能用手肘和膝盖撑着炉壁一寸一寸往下挪。挪到炉基底时他的背已经贴上了炉顶的铁条骨架,脸距离煤石层只有一拳的距离。地火在煤石层下面涌动,透过煤石的缝隙能看到暗红色的火焰在缓缓翻滚,像一头正在呼吸的巨兽。
老火贴着他的脸颊滚过来,火种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下。烫。是一种温和的、带着询问意味的热度。准备好了没有。
“走。”赵帅把手伸进煤石层的缝隙里,用力往两边扒开。煤石碎块哗啦啦掉下去,砸进地火里,溅起几点暗红色的火星。缝隙越扒越大,扒到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进去时,地火的热浪从底下涌上来。赵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抓着煤石层的边缘,把整个身子往下一送。
他坠进了地火里。
支脉的地火从四面八方裹住他。是高温的灵压裹住他。地火是火属性灵力和地底热力混合成的灵火。灵火不烧皮肤,烧经脉。赵帅感觉自己的经脉像被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扎了一遍,从指尖到肩膀,从脚趾到膝盖,每一寸灵力回路都在高温下痉挛。老火在他身前炸开火种,金色的火焰把他整个人裹住,支脉地火和老火的本源火焰混在一起,在他皮肤表面形成一层半透明的火膜。火膜挡住了大部分热浪,但挡不住灵压。
“怎么样?”头顶传来巴图的喊声,声音沿着炉膛通道传下来,被地火的轰鸣搅得断断续续。
赵帅拽了一下腰间的麻绳。一下。放绳。麻绳松了,他抓着老火往更深处钻。支脉的地火层大约有十丈厚,越往下温度越高,灵压越大。下到第五丈时赵帅的皮肤开始发红,经脉里的灵力在高温下加速流动,毛细血管承受不住压力开始渗血。下到第八丈时血珠子从皮肤表面渗出来,还没流下来就被高温蒸成了的血雾。老火的火膜把血雾吸进去,火膜的颜色从金色变成了金色带血丝。
下到第十丈时,脚踩到了实地。
支脉和主脉之间的过渡带。过渡带的岩石被地火烧了不知多少年,表面已经琉璃化了,踩上去光滑如镜。岩石下面就是主脉,透过半透明的琉璃层能看到主脉的地心火焰在缓缓流动。支脉的暗红色地火和主脉的深红色地心火焰在过渡带交汇,两种火焰互相推挤,形成一道不断变化的火墙。火墙的温度是支脉地火的三倍不止,灵压大到赵帅必须用一只手撑着琉璃地面才能站稳。
老火从他身前滚出去,滚到火墙边缘停下来。火种悬在两种火焰的交界线上,一半泡在支脉地火里,一半探进主脉地心火焰的边缘。地心火焰碰到老火的火种时明显顿了一下,像是在辨认来的是谁。老火没有用本源直接压上去,反而把火种缩小了一圈,缩到只有黄豆大小,火苗收敛到几乎看不见,只用最外层那点暖橙色的火焰轻轻碰了碰地心火焰的边缘。
地心火焰退了半寸。有些犹豫。老火又碰了一下。这次碰得更轻,火苗缩到只有指甲盖大小,暖橙色的火焰里裹着支脉地火的气息。地心火焰没有退。它在原地翻滚了一阵,深红色的火焰里分出一条火线,探到老火的火种表面,沿着金色的地火淬纹轻轻划了一圈。
赵帅屏住呼吸。他的经脉在高温下疼得快要炸开,但他不敢动。老火正在和地心火焰建立第一次接触,任何外来的灵力波动都会打断这个过程。他用共生脉把灵力波动压到最低,心跳从每分钟上百次压到几十次。老火的火核状态通过共生脉传过来,是一团小心翼翼的、正在屏住呼吸的紧张感,和赵帅一模一样。
那条火线在老火的火种表面划了许久。地心火焰的脾气比支脉地火暴烈得多,但面对一只归元期火精,它没有直接动手。老火的火种老老实实地悬在那里,任由火线在自己身上划来划去。它没有用本源压回去,没有展示自己的归元期威压,只是安静地悬着。
然后地心火焰收回火线,在主脉的深红色火焰里翻了个身。火墙上的两种火焰不再推挤了。支脉地火和主脉地心火焰在老火身前慢慢融合,融合成一种介于暗红和深红之间的赤红色。赤红色的火焰裹住老火的火种,把它从支脉一侧拉进了主脉。
老火进了主脉。
赵帅拽了一下麻绳。一下。继续放绳。他跟着老火钻进了主脉。
主脉的地心火焰从头顶压下来的一瞬间,赵帅的意识空白了一息。是灵压。地心火焰的灵压比支脉地火大了太多,他的经脉在过渡带已经处于极限边缘,进了主脉之后灵压直接翻倍,丹田里的灵力被压得往经脉深处缩,全身的灵力回路同时发出尖锐的蜂鸣声。小铁在丹田里涌出来,暗金纹路沿着经脉壁往上爬,替他挡住了一部分灵压。阿水化成水汽裹住他的丹田内壁,水温被地心火焰加热到快要沸腾,但始终没有真的沸腾,阿水在用自己的方式帮他分担热量。芽子的藤蔓缠住他的经脉壁,藤蔓表面分泌出清凉汁液,汁液在高温下瞬间蒸发,带走了一部分热量,然后藤蔓再分泌一层,再蒸发。
石头在布袋里动了。土灵力从布袋里涌出来,沿着赵帅的脊椎往下走,走到脚底,渗进琉璃化的岩石地面。岩石里的土属性灵力被石头激活,地面表面浮现出一层黄色的灵光,灵光顺着赵帅的脚底往上蔓延,在他皮肤表面形成土灵膜。地心火焰的灵压穿过土灵膜时被削弱了一半,赵帅的经脉终于不再痉挛了。
老火在主脉的地心火焰里缓缓旋转。赤红色的火焰已经褪去,现在裹住它的是纯正的深红色地心火焰,温度高到赵帅隔着共生脉都能感觉到那股能把灵铁瞬间熔化的热浪。老火的火种在地心火焰里慢慢展开,从黄豆大小恢复到拳头大小,金色的火纹在深红色的火焰中格外醒目。
地心火焰没有排斥它。老火在支脉泡了一上午,在过渡带泡了小半个时辰,地火的气息已经渗进了它的火种。地心火焰把它当成了自己人。现在它要把地心火焰带回炉子里。
老火用本源火种裹住一缕地心火焰。这缕火焰只有手指粗细,长不到一尺,但温度是普通地火的太多倍。老火裹着它,像用丝线裹着一团烧红的铁水,一点一点往支脉方向挪。每挪一寸,老火的火核就震颤一下,挪到支脉入口时震颤已经连成了片。赵帅通过共生脉感觉到老火的火核温度在急剧上升,火种表面的金色火纹开始微微发红,地心火焰在老火体内燃烧,烧得老火的火核快要撑不住了。
赵帅伸手握住老火的火种。手心和火种之间隔着一层土灵膜,但地心火焰的热浪还是穿透了土灵膜,手心瞬间起了一层水泡。他没有松手。他握着老火的火种,把自己的灵力从共生脉里灌进去,灌给地心火焰。地心火焰在炉子里需要接触到赵帅的灵力才能在炉基扎根,如果在底下就烧坏了老火,上去之后没人能接住它。
地心火焰碰到赵帅的灵力时顿了一下。它在老火的火种里翻了个身,深红色的火焰舔了一下赵帅的灵力,然后安静下来。它认出了赵帅。灵王修为,五行齐全,丹田里有四只归元期精灵的本源气息。这个人是来请它上去的。
赵帅拽了一下麻绳。两下。
头顶的麻绳猛地收紧,巴图和凌禾开始往上拽。赵帅一手握着老火,一手护着火种,蜷着身子从支脉地火层被一寸一寸往上拉。拉出支脉,拉进煤石层,拉进炉膛,拉出观察口。
阳耀的光刺进眼睛,赵帅没有闭眼。他跪在炉子旁边,把老火的火种托到出火口前。老火的火种缓缓裂开一道缝,那缕深红色的地心火焰从裂缝里探出头来,犹豫了一瞬,然后钻进了炉膛。炉膛底部的煤石层被地心火焰瞬间烧穿,地心火焰一路往下烧进炉基,在土灵石和煤石层之间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停了下来。
三个出火口的火苗同时变色。从金色变成金带暗红纹路,最后稳定成一种介于琥珀和深红之间的赤金色。地心火焰在炉基里缓缓呼吸,赤金色的火焰在出火口轻轻摇曳,整座地火炉的温度比之前翻了两倍不止。
老火的火种从赵帅掌心滚下来,滚到石台上,缩成黄豆大小。火种表面的金色火纹已经全部变成了赤金色,十层地火淬纹融合成一层完整的地心火纹。它在石台上滚了半圈,滚到赵帅手边,火苗微弱地晃了晃,然后缩成一团不动了。
赵帅把老火托起来放在铁箍凹痕里。火种贴着他的手腕,温度不高,暖暖的,像泡完热水澡之后留在皮肤上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