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帅没有马上回城主府。
他沿着自由城北面的旧巷走了一段。夜风里混着灵药园飘来的草木气,还有远处地火炉房传出的嗡鸣。凌禾跟在他身后,寻光没有出来,只在她体内微微透出一点暖金色。两人走得很慢,像要把这几日在暗渊与黑雾岭里沾上的寒气都走散。
“楚寒的话,你信几成。”
凌禾先开口。她的声音不大,刚好够两人听见。
“方位可能是真的。他和萧寒不同。萧寒是死忠。楚寒是聪明人。聪明人怕死,也怕死得没价值。荒古殿一醒,天道宗在彼界的本部不会再来此界送死。可楚寒知道太多。他留着秘密,就是活路。现在他主动说,说明他算过时间。再不说,这条活路也要断了。”
赵帅的步子没停。他们拐过一条窄巷,前面是自由城内城河。河水从城北引入,绕着内城流了半圈,又朝东出去。月光照在水面上,亮成碎光。
“初代在彼界的洞府。这件事连残魂都没提过。如果真有,那里面的东西应该很重要。可楚寒说只有初代血脉或与初代神魂直接接触过的人才能进去。他不就是在说你。”
凌禾侧头看赵帅。
“我知道。所以你和我,至少要有一个走一趟。”
“彼界不是随便能进的。三年前反攻天道宗,也只是打到了两界裂缝附近的落脚点。七曜山脉在天道宗故地深处。那片地方现在是什么样子,没人说得清。楚寒给得出方位,未必给得出一条活路。”
凌禾的声音里带着冷意。
“所以要先验证。三日不是白等的。我让老陈和温良他们拿楚寒给的地脉标记和天道宗旧图比对。若位置与荒古殿的东北角有地脉关联,就说明洞府确实和封印同源。若只是一座普通洞府,他这条件就不用谈了。”
赵帅在河边停下。对岸有灵光在树影间移动,是夜间巡逻的城卫。
“若验证为真呢。”
凌禾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就放。放到联盟外围,给他下神魂锁。自由城的地牢关不了一个愿意合作的人。联盟外围有老陈布置的人手。楚寒若真想活,就不会跑。若跑,神魂锁一紧,他连自由城百里都出不了。”
“他提了留在自由城。”
“他说的是留在联盟所辖之地。范围很大。自由城不能让他待。他跟天道宗的功法体系太近。城里还有不少孩子和低阶修士。他若在城里出了问题,代价太大。放在南疆旧营地附近,让人定期去看。他有化神巅峰的修为,真遇到事也能自保。我们反而省心。”
赵帅说完转过身,背对着河水,抬头看了一眼城主府的方向。议事厅的灯还亮着。老陈和顾望他们还没散。
“回吧。这三日,你只管恢复。暗渊的事暂时不用再想。”
他朝城主府走。凌禾跟了上来。
第二日清晨,赵帅去了老陈的阵房。
老陈熬了一夜。桌上摊着三张地脉图,温良和顾望也都在。地脉图是用灵力绘在妖兽皮上的,山脉河流与地脉走向都很细致。老陈眼睛发红,手指点着图上一处灰线。
“楚寒给的位置在这里。七曜山脉北侧,天道宗故地旧图确实标过。这地方有一条地脉支线,朝西南走,穿到永夜沉渊北边。再往东,和荒古殿东北角断口接上。同一支脉。”
“所以洞府和封印有关联。”
赵帅凑近看。
“不止关联。这条地脉在旧图里被标成死脉。天道宗当年封掉了一条支脉,所有灵流从旁边绕过去,不走这里。楚寒说那是禁地,和图上对得上。如果这条支脉是真的,那荒古殿东北角的旧伤也就有了解释。它是初代造封印时,这条支脉本身就在漏。所以封印有一角补不严。”
老陈抬头,眼里精光一闪。
“这个洞府如果建在死脉上,那它里面很可能藏着能补上那一角的东西。楚寒没有说谎。至少位置对得上。”
“温良,你的意见呢。”
赵帅看向温良。温良从桌前站直。
“我同意老陈。位置与地脉关系太大,不像是编出来的。不过楚寒说他是最后一个知道大致方位的人。我建议再问他一遍细节。七曜山脉北面,灰雾不散。那种地方不可能没有危险。进去的路、洞口的具体样貌、还有那次他和首席长老怎么走到洞口的,都要问清。别让他只给个方向就糊弄过去。”
“今天我去问。他既然要和我谈条件,就让他把最后一层也交出来。洞府的具体走法,他记得多少说多少。不说全,就继续坐他的地牢。”
赵帅从阵房出来,阳光正好升起来。他先去了趟灵药园。芽子正在给新移栽的墨兰浇最后一遍水。几株墨兰的银光比前些日子又亮了几分,叶脉里的银线像溪流。
“听说你要放楚寒。”
芽子没抬头。
“还没定。验证过了,就放。”
“他有修为,也见过血。这种人放在外面,我不放心。”
芽子把手里的水壶放下,语气比平时重。
“不放心的人,放在眼皮底下更好。若让他留在城里,你的药园我都不放心。放出去,有神魂锁,有人看。他若真老老实实,以后对我们也有用。天道宗的功法体系和锁灵印,总要有人帮我们拆。”
赵帅从她手里接过水壶,给旁边几株赤阳果也浇了点水。
“我是算过。”
芽子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像被水洗过的草叶。
“那我信你。不过以后他若敢伤你,我第一个不饶他。”
赵帅笑了一下,很轻。
“你是木灵。会杀人吗。”
“我不用杀人。我让土里长满毒藤,让他一辈子困在花盆里。”
芽子说得很认真。赵帅把水壶还给她,没再接话。风从药园那头吹来,墨兰的叶子轻轻摇晃,银光如鳞。自由城的白日在宁静中慢慢铺开。
三日之期未到,赵帅在第二日傍晚又下了一次地牢。
楚寒还是盘坐在石床上,像这三天几乎没动过。地牢里的灵灯不灭,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灰壁上,有些歪。他见赵帅进来,缓缓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