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后退几步,目光扫过整个废墟的轮廓,然后把视线落到那处缺口上,又落到周围相对完整的墙壁上,目光来回移动了两次。
“不是普通工兵干的。”陈靖宇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确定。
李云龙停下踢瓦砾的动作,转过头来看他。
陈靖宇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爆炸点的选择很刁,正好在承重墙和药料库的交汇处。这里是整个建筑结构最薄弱的节点,炸开墙体的同时能震动药料库的根基,让里面的火药发生殉爆。用药量也控制得恰到好处,刚好炸毁车间主体,没有波及外围的工棚和宿舍。这不是普通日军工兵能干出来的事。对方要么在军工爆破方面受过专门训练,要么研究过咱们土法修械所的工艺特点,知道哪里最脆弱。”
李云龙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一脚踩在一截烧焦的木梁上,把木梁踩得断裂开来:“那老子更不能让他们跑了!今晚就集合队伍!”
陈靖宇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团长,先别急。”
李云龙回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不耐烦和疑惑。
陈靖宇松开手,蹲下来捡起一截半烧焦的木炭,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表示被炸毁的修械所,然后在圆圈外围画了几条向外扩散的弧线,又在弧线末端画了几个小圆圈。
他拿木炭指着地上的图说:“爆炸波从承重墙和药料库交汇点向四周扩散,每一个扩散方向上的破坏程度都不同。南侧的墙体被炸开了缺口,但北侧的工具架几乎没有受到冲击波的直接影响。这说明炸药放置的精确度极高,不是靠蒙的,是靠算的。”
他抬起头来看着李云龙和站在旁边的赵刚,“咱们内部有鬼。不然敌人不可能把点位摸得这么准。”
赵刚闻言立刻警觉起来,他往前走了两步,蹲在陈靖宇画的图旁边,目光在地图上游走,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有多大把握?”
陈靖宇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捡起一块残留的金属箔片,用手指轻轻弯曲了一下,确定是炸药包装材料专用的锡箔纸,然后放在地上,说:“七成以上。敌人能精确到这个程度,不是靠外围侦察能做到的。侦察兵最多看到厂房的位置和大致结构,不可能知道哪堵墙是承重墙,哪一间是药料库。这些信息必须有在内部待过的人提供。”
李云龙蹲在废墟上,抓了一把碎砖在手里搓着,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碎砖狠狠摔在地上:“娘的,那就先不打县城了。老子最恨的就是内鬼。”
陈靖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土:“我的建议是,先停掉所有外线作战计划,把兵工厂打造成铁桶。所有进出人员重新登记,发放通行标识,划定禁区,非授权人员一律不得靠近车间和仓库。”
李云龙皱眉:“兵力本来就紧,一天到晚守着厂房,仗还打不打了?”
陈靖宇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但没有任何退让的余地:“团长,你要是还想以后有炮轰平安县城,就别舍不得这几天的工。”
李云龙被这句话堵得张了张嘴,愣了两秒,然后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行!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老子信你这一回!”
赵刚在旁边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和小本子:“我先去把全团所有进过兵工厂的人列个名单,包括临时借调过来帮忙的民工和来部队指导过工作的民兵骨干。你负责落实现场改造方案。”
陈靖宇把手里的金属箔片折起来装进衣兜,目光落在地上的爆破波传导图上。
图纸上的线条和标记在白天的光线下清晰可见,像一个尚未拼合完全的拼图碎片,而更多碎片留下的痕迹已经散落在废墟中,只等着被人弯腰一一拾起。
改造工程从第二天清早就全面铺开了。
陈靖宇天没亮就起了床,拿着一卷手绘的图纸进到山洞里。
他花了一上午时间,把山洞兵工厂内部的每一寸石壁都量了一遍,洞口的宽度、洞壁的厚度、各处通道的转折角度、每个工作台与墙体的距离,全都在图纸上标出了精确的尺寸和相对位置。
他用炭笔在图纸上画出了几道粗线,把整个厂区分隔成不同的功能区块,然后用红笔标出三条外围哨卡的位置和六道内部门禁的落锁点。
李云龙蹲在洞口外面的磨盘上看着陈靖宇在图纸上画来画去,抽了两根烟,开口问:“你这个什么‘外三层内三锁’,到底是咋个弄法?”
陈靖宇把图纸在磨盘上铺平,用手指着上面的线条说:“外围是三道交叉哨卡。第一道设在进山的谷口,第二道设在通往洞口的主路上,第三道直接架在洞口前沿。每道卡子必须同时核对口令和铁皮身份牌才能放行,缺一不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冲压好的铁皮身份牌,每一块都是他用废旧子弹壳在自制的模具上冲压而成的,大小跟拇指盖差不多,边缘磨得很光滑。
陈靖宇翻过一块身份牌,指着背面的钢印字迹说:“每组钢印上的数字密码只有当天值班的哨长才认得。换岗的时候,密码同步更换。就算有人有本事仿制了牌子,也蒙不对数字。”
李云龙拿起一块身份牌在手里掂了掂,又翻来覆去看了看,嘿嘿一笑:“你这脑袋瓜子,要是拿去当土匪,估计山大王都得被你算计死。”
陈靖宇没有接这句玩笑。
他把图纸收起来,转身走进山洞,开始安排原料库和成品库的迁移工作。
原料库里的钢材、铜料、火药和化学药剂被全部搬到山洞左翼的深处,成品库里的枪支、弹药和零配件被搬到右翼。
两库之间隔着一条宽约三十米的干沙沟,工兵队在当天下午就开始凿这条沟,用铁镐和钢钎在岩石地面上硬生生凿出一条三十米长、两米深、三米宽的防火沟,沟底铺满了干沙。
仓库外面还备有十几把沙铲和几架运沙的独轮车,一旦某侧起火,可以迅速推沙掩埋。
最让李云龙瞪大眼睛的,是陈靖宇给每一台拉线机和切削机床绑上的一套装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