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和往常听到的飞机引擎声不太一样,更沉,更有力,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云层上方缓慢移动。
陈靖宇手里的粉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向天空。
暮色中,一枚日制侦察曳光弹拖着白烟从云层中钻了出来,在暗下来的天空里划出一道缓慢的弧线,像一条发光的蛇滑过夜幕。
白烟的轨迹从东南方向延伸向西北,正好从石盘沟的正上方掠过。
空地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着那道白烟。
没有人说话,只有那枚曳光弹的余烬在极高的地方缓缓熄灭,消失在暗蓝色的天际中。
沉重的引擎嗡鸣声也在渐渐远去,隐没在夜色深处。
但那道白烟留下的痕迹,还挂在每个人的视网膜上。
陈靖宇手里的粉笔搁在黑板的木框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片厂房还冒着白天熔炉留下的余烟。
他收回目光,转向站成一圈的学员,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今天的课先到这里,大家回去收拾一下随身物品,按之前演练过的疏散预案做好准备,等我通知。”
日军侦察机连续三天飞越兵工厂所在山区。
高度一天比一天低。
第一天,那声音只是从云层上方远远地擦过,隐约可闻,不仔细听还以为是山风掠过山脊的呼啸。
第二天,声音更近了一些,从山谷上空直接穿过,地面的枯草被引擎的气流压得伏倒了一片。
第三天下午,陈靖宇站在山顶观察哨里,透过望远镜看到了那架飞机的机腹,一个黑色的圆柱形镜头突出在机身下方,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闪而过的冷光。
他的手指在望远镜的调焦轮上停住了。
他放下望远镜,快步下山,直接去了团部。
李云龙正蹲在院子里洗脚,赵刚坐在门槛上看文件。
陈靖宇没有寒暄,直接把一张自绘的防空地图摊在两人面前的石板上,地图上标注了兵工厂周边的所有地形、各条进出道路和几个预选转移点的位置,还用红笔圈出了三处最适合伪装和隐蔽的区域。
“必须立即启动龙洞计划。”
陈靖宇蹲下来,手指点在图上后山溶洞的位置,“把核心设备、火药库和关键技术人员全部转移到这个天然溶洞里。地面的厂房全部伪装成废弃村落,屋顶撒碎瓦和枯草,烟囱拆掉或改成塌了一半的样子,不能让飞机看出任何有人活动的迹象。”
李云龙把脚从水盆里抬起来,湿着脚踩在地上,看了一眼地图又看了一眼陈靖宇:“你确定鬼子能找到这山沟沟里来?咱这地方偏得鸟都不拉屎,飞机在天上转几圈能看出个啥?”
陈靖宇没有争辩,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截铅笔和一张纸,蹲在地上快速写了几行计算数据,然后抬头说:“高空侦察照片的分辨率取决于飞行高度和镜头焦距。以这几天日军侦察机的飞行高度和机型判断,拍出的照片上,地面一米以上的物体轮廓都能清晰分辨。咱们那些厂房和烟囱,在照片上一目了然。就算用草席和树枝伪装,热烟囱的余温和颜色差异在胶卷上也会呈现不同的灰度,专业判读人员一眼就能认出那不是自然地貌。”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侦察机连续三天在同一区域飞行,说明他们已经完成了初步定位,下一步就是轰炸机进场。”
李云龙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头看了看那张画满红蓝线条的地图,又抬头看了看陈靖宇脸上的表情,没有慌张,没有焦灼,只有一种笃定到近乎偏执的冷静。
他站起来,光着脚在院子里走了两步,然后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行!听你小子的!连夜干!”
赵刚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把文件收进怀里,转身就走向了政治部的方向。
没过多久,全厂的动员令就逐级传达了下去,从分厂到班组,没有人多说一句废话。
当天夜里,石盘沟灯火通明。
工人们在陈靖宇的指挥下开始拆卸机床,松开地脚螺栓,拆下皮带轮,把主轴和刀架用油布包裹好,再用麻绳捆绑固定在木架上。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每个零件都有预先定好的编号和对应的搬运位置。
核心设备由年轻力壮的战士肩挑背扛转移到溶洞深处,沿着事先探好的路线逐个搬入指定位置。
火药库的搬运最为谨慎,每一个火药桶都裹上三层油布,人与人之间隔开安全距离,在溶洞的干燥区域重新码放整齐。
与此同时,陈靖宇亲自设计了地面假目标。
他带着几个战士用木头和旧篷布在厂区的原址上搭建了假厂房和假烟囱,在外观上保持了和原来差不多的轮廓和高度。
假烟囱里他放了几盆用炭火模拟的余烬,让篷布伪装的热信号在红外胶片上看起来和真正的熔炉烟囱没有区别。
每个假目标周围都撒上了碎瓦和灰烬,制造出被废弃和焚烧过的痕迹,就连骡马运输的旧车辙他都让人用树枝扫帚重新梳理了一遍,让它们看起来像自然风化后的模样。
天亮之前,最后一批物资也顺利进入了溶洞。
工人们靠在溶洞的石壁上大口喘气,汗水和泥土混在一起顺着脖颈淌下来,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洞穴里回响。
陈靖宇站在洞口内侧的阴影里,目光穿过伪装网的缝隙落在远处,那片已经被伪装成废墟的原厂区上空,天色正在一分一分地亮起来。
转移进行到第三天凌晨,第一批六架日军九七式重型轰炸机在山区上空出现。
陈靖宇是听到声音才从溶洞深处走出来的。
他在洞里待到凌晨三点多,刚合上眼没一会儿,一种沉闷的、压得极低的轰鸣声从岩壁外面透了进来。
那声音不是从远处传来的,而是从头顶碾压过来的,像是整座山体在震动。
他站了起来,没有叫醒旁边还在打盹的工人,独自走到洞口。
他趴在伪装网的缝隙里,举起了那具自制的潜望镜。
潜望镜的外壳是用两根竹管拼接的,镜片是从缴获的日军望远镜上拆下来的,虽然粗糙,但足够看清谷地上方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