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接过来喝了一小口,呛得咳了两声,把酒壶还给了李云龙。
赵刚是在李云龙走后的第二天来的。
他没有带东西,只是穿着那件旧军装,站在棚子前面的空地上给射手排讲了一堂课。
他讲的时间不长,声音也不大,但每一句都落得很稳。
他站在那块木板黑板前面,手里没有拿任何稿子,目光从坐在地上的三十二个人脸上一一扫过,然后开口说:“你们手里的不是枪,是砸碎鬼子乌龟壳的锤子。”
他说完之后没有再多讲,转身走了。
学员们没有人说话,坐在原地,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步枪枪管,有人把枪带重新往肩上紧了紧。
八个双人狙击小组在一周后正式编成。
每两个人一组,一人担任射手,一人担任观察兼副射手。
射手负责操作“猎隼”或改装后的九二式远程步枪,副射手负责测距、观察弹着点、记录射击数据和警戒后方。
陈靖宇给每个小组发了一本手抄的射击记录本,让他们每天训练结束后把当天的射击数据,距离、风速、仰角、弹着点偏差,全部填入表格,然后交给他逐组审核。
几天下来,山沟里堆满了弹壳,山旮旯里的麻雀都被枪声赶得搬了家。
祁家堡的作战命令是在“猎隼”试射成功的第十天下午下达的。
平安县城外围的这个据点卡在根据地与敌占区之间的交通要道上,驻守着日军一个加强中队,大约两百人,配属了三挺九二式重机枪和两门九七式迫击炮。
据点外围修了四座砖石碉堡,呈菱形分布在高地上,互为掩护,射界几乎没有死角。
独立团之前组织过两次拔除作战,都在碉堡群的交叉火力面前受阻,没能接近核心阵地。
赵刚在团部摊开地图,把四座碉堡的位置逐一圈出。
李云龙蹲在桌边,叼着烟袋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了陈靖宇一眼,没有说话。
陈靖宇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也在看那张地图,目光在那四个圆圈之间来回移动了几遍,然后把草茎折成两段扔在地上,站起来说:“我去安排。”
战斗在凌晨四点五十分打响。
陈靖宇带着王喜和副射手在夜里两点就出发了。
三个人扛着那支将近四十公斤的“猎隼”,沿着山脊线的阴影摸到了祁家堡南侧大约九百米外的一座废弃砖窑。
砖窑的顶部已经塌了一半,窑口被野草和灌木覆盖,从外面看完全是一堆废土。
但砖窑的内壁厚实,窑顶残留的半截拱形结构刚好可以为射手提供一个稳定的射击平台。
陈靖宇在窑内转了一圈,用手掌按了按窑壁的结实程度,选定了窑口右侧一处被断砖垫高的平台作为射击位。
王喜和副射手把“猎隼”架好,两脚架落在砖面上,陈靖宇又垫了两层麻袋片减少震动。
王喜趴到射击位置,右眼贴上瞄准镜,转动调节手轮,对准了据点最外围那座主碉堡的二层射击孔。
瞄准镜的十字线在晨雾中微微晃动,他闭上眼调整了一下呼吸,再睁开时十字线稳住了。
雾气在黎明时分是最浓的。
碉堡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块模糊的深色剪影浮在灰白色的背景上。
射击孔里偶尔透出一线灯光,在雾气中扩散成一团晕圈。
陈靖宇趴在王喜旁边,手里举着一架从日军手里缴获的炮队镜,也在观察据点的情况。
他没有催,只是每隔几分钟用炮队镜扫一遍据点外围的动静,然后低声说一句雾在慢慢散。
雾气在五点二十分左右开始明显变薄。
碉堡的砖墙轮廓逐渐清晰起来,射击孔的方形开口在瞄准镜中呈现出一种边缘锐利的明暗对比。
王喜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没有触碰扳机。
五点二十五分,主碉堡二层的射击孔里探出一截枪管,机枪射手正在准备射击位置。
王喜的右手食指缓缓伸进扳机护圈,搭在了扳机上。
他没有急着激发,而是等那截枪管完全伸出射击孔、射手开始调整枪口方向的那一刻。
他扣下了扳机。
“猎隼”的枪声在清晨的山谷中炸裂开来,比陈靖宇之前试射时听到的任何一次都更沉重,砖窑的拱顶将枪声聚拢了一瞬然后释放出去,声音在祁家堡的上空滚过。
枪口喷出的火药燃气在砖窑内形成一股短暂的气浪,把洞口边沿的灰土和枯草吹得向外翻卷。
子弹穿透射击孔的瞬间没有任何声音可以分辨。
但紧接着,主碉堡内部爆开了一团暗橙色的火球,弹头击穿射击孔内壁的沙袋后,打中了堆放在射击台旁边的弹药箱。
火球从射击孔里往外喷涌,黑烟紧跟着冒了出来。
那挺九二式重机枪的枪管歪向了一边,枪声戛然而止。
王喜拉动枪机,弹壳跳出落在砖面上滚动了两圈,停在一块裂砖的缝隙里。
副射手迅速递上第二发弹,王喜推弹上膛,枪机闭锁,瞄准镜的十字线转向了左侧第二座碉堡的射击孔。
据点里这时才响起警报。
哨兵的哨音和日军的呼喊声混杂在一起,从雾气中传来。
有零星的步枪子弹朝砖窑的方向打过来,但距离太远,子弹落地时的落点距离砖窑至少还有三百多米,在晨雾中毫无准头可言。
王喜没有理会那些子弹,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瞄准镜里的那个方形孔洞上。
第二座碉堡的机枪手已经就位,枪口正在调整方向。
他没有等到对方的枪管完全指向砖窑,就在那根枪管还在转动的过程中扣动了扳机。
第二发弹在穿透射击孔后击中了碉堡内部的墙壁,砖块碎裂的声音被爆炸声吞没,射击孔内随即冒出浓烟,机枪哑了。
陈靖宇在炮队镜里看到第三座碉堡的日军正在慌乱地调整火力方向,有两名士兵拖着弹药箱从掩体里跑出来,试图向碉堡侧翼转移。
他没有开口,王喜自己调转了枪口。
第三发弹打出去的时候,那两名拖着弹药箱的士兵正好跑到了碉堡之间的通道上,子弹没有击中他们,但击中了他们身后的弹药箱。
弹药箱连同里面的子弹一起炸开,碎片和气浪把两人掀翻在地,其中一个人没再爬起来。
突击队趁这个间隙发起了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