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是在当天的战斗汇报时得知消息的。
他坐在团部门口的磨盘上听完整个过程,把手里的烟袋在磨盘沿上磕了两下,然后哈哈哈哈地笑了几声,笑声在傍晚空旷的山谷中传出老远。
他笑完之后把烟袋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烟雾,话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畅快和得意:“这比让战士们用命去探强百倍!”
诱饵战术初步见效之后,陈靖宇没有停下来喘息。
他把从假人测试中获得的数据整理了一份,又在地图上把三个可疑的射击位置圈出来,然后花了半天时间在溶洞里面做他的新东西,“顺风耳”。
基础材料很简单,不需要什么精密零件。
他从后勤那边领了几块木条、一卷牛皮纸和半桶桐油。
先把木条锯成合适长度,捆扎成一个大喇叭状的框架,喇叭口的直径大约两尺,往里逐渐收紧到尾端一个碗口大小的开口。
接着用牛皮纸一层一层地糊在框架上,每糊一层就在表面刷一层桐油,桐油干透之后牛皮纸变得又硬又韧,像薄铁皮一样结实但比铁皮轻得多。
为了进一步增强集音效果,他又在外面加了一层帆布,帆布也用桐油浸透晾干,套在喇叭口上绷紧,用细麻绳扎牢。
喇叭的尾部接了一段粗橡胶管,那是沈若兰从后方医院帮忙找来的,原本是灌肠用的医疗胶管,长度大约两米。
橡胶管的末端接上了一个黄铜三通接头,接头另外两个出口各连一根较细的胶管,末端各接一个听诊器的耳塞。
他把耳塞塞进自己耳朵里试了一下,胶管的传导效果还算理想,远处的声音通过喇叭口收集后沿胶管传导过来,在耳塞中放大了不少,虽然伴着一股胶皮的气味嗡嗡地响,但确实能捕捉到远处细碎的环境音。
风声,树叶摩擦的沙沙声,碎石滚落的声响。
他在溶洞里做完初步组装之后,把东西搬到了洞口外面的空地上进行测试。
他让一个战士带着一支步枪跑到大约一千米外的一处山沟里,在不同的方向上分别对空开了几枪。
每次开枪之前,那个战士先在山沟里用一面小镜子反射阳光,给陈靖宇一个开始听音的信号。
陈靖宇蹲在空地上,戴着耳塞闭着眼睛,双手扶着喇叭状集音罩的两侧,缓慢地转动方向,像一个正在搜索信号的雷达。
前几枪他判断得不算准确,在方位上出现了明显的偏差,风声和山谷回音的干扰使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完全不同的方向传来的。
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偏差的角度,然后调整了听音的位置,选择了一块背风的洼地重新试验。
这次效果好了一些,第一声枪响之后他报出的方位和实际射击方向之间的偏差缩小了三成。
连续测了七八枪之后,他报出的方位和实际落点之间的偏差已经控制在了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
他把耳塞摘下来,揉了揉被胶管塞得发胀的耳道,然后拿起笔记本把刚才记录的每一组方位数据进行对比分析,在旁边画了一条修正曲线。
赵刚是第二天下午被陈靖宇拉到测试现场的。
陈靖宇把那套听音装置搬到了阵地后方一处洼地里,又让人在远处开了几枪,然后让赵刚戴上耳塞试一次。
赵刚半信半疑地把耳塞塞进耳朵里,闭上眼睛,按照陈靖宇教的方法缓慢转动集音罩的方向。
第一声枪响传来时赵刚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他在耳塞里听得很清楚,那是一声干燥尖锐的爆裂,比预想中近得多也清晰得多,喇叭口对准的方向和实际枪声方位之间的差异在听觉里变得十分明显。
他调整了一下集音罩的角度继续试了几次。
直到第五声枪响之后,他摘掉耳塞,揉着被压红的耳廓,看着陈靖宇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语气平淡但分量不轻的话:“这东西可以。我马上就让人调人过来。”
赵刚的动员力度很大。
第二天上午,从各村民兵中抽调出来的猎户和放羊娃十六个人全部到齐,集中在溶洞外面的空地上。
这些人从小在山里长大,听力比常人敏锐得多,能在山风中分辨出是野鸡还是人的脚步声,能从远处树叶的摩擦声中判断出有人还是动物在穿行。
陈靖宇在人群前面站定,逐个打量了他们一遍,年龄最小的看上去不到十六岁,最大的也不超过三十。
他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直接开始授课。
他先教这些人如何架设听音阵列,喇叭口的朝向、架设高度和地面的夹角以及周围遮蔽物的影响,每一个细节都讲得很清楚,讲完之后让每个人亲手架一遍。
他在旁边一个个纠正错误,有人的架子没有校准好,喇叭口是歪的,他蹲下来用手扶正了木架,然后让人重新固定底部的绳索。
然后教他们如何排除风声的干扰,在喇叭口的侧面加一块挡风帆布,或者选择背风的位置架设仪器。
最后教他们如何通过枪声的不同特征来分辨步枪的型号和距离,三八大盖的声音清脆尖细,九七式狙击步枪略低沉一些,汉阳造和中正式的声音则更闷更长,像是一块厚铁板拍在硬地上的钝响。
他让战士在远处轮流用不同步枪开枪,让这十几个人反复听辨特征,直到每个人都耳熟为止。
这些人每天顶着日头在空地上反复练习。
上午架设装置和识别枪声的学习可能持续三个小时,下午练习方位判断和声音方位校准到傍晚收工。
几天下来他们的耳朵已经被橡胶耳塞压出了一圈红印,但没有一个人喊累。
其中有一个人进步得格外快。
他叫李大眼,十七岁,家里三代猎户,从小跟着父亲在山里打野猪和狍子。
他在第三天就已经能闭着眼睛分辨出子弹是从哪座山头射来,距离大约多远,甚至能听出弹道轨迹是否擦过地面还是完全在空气中穿过。
陈靖宇蹲在他旁边,看他闭着眼睛转动手里的集音罩,准确地报出远处的开枪方位和距离,嘴角扯了一下,然后把笔记本上听音阵列的操作部分多添了一条备注,加上了他的名字。
听音阵列的训练步入正轨后,陈靖宇把注意力转向了另一个问题,伪装。
日军狙击手的隐蔽能力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